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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部(2 / 5)

我轻轻地碰了碰她,叫她的名字,尽管我心里明白她不会回答。香澄头向下垂着,看起来已经气力全无。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有呼吸,但仍然继续叫她。我觉得只要继续叫下去,她会睁开眼睛的。

然而醒来的却是阿健。他先把我从香澄身边拉开,而后摸她的颈脉。在阿健去打急救电话的时候,我再次呼喊着她的名字。

20

我们来到了医院。香澄被抬进从夜间就诊入口进去一点点地方的急救室。三个手术室中,唯有她被送进的那个房间一直亮着“正在手术”的灯。我长时间地望着那盏灯,难以接受自己现在身处此地的事实。我闭上眼睛,企图逃避现实。然而眼前浮现出香澄软绵绵的身影、染成粉红色的浴盆、翻着白眼的脸、从嘴边垂下的白色唾液……我再也忍受不了了。睁开眼睛,现实仍然和数十秒前一模一样。

我累得连话都不想说,继续在无尽的虚脱感中呆呆地想着香澄。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是为了拒绝我吗,还是为了想要永远把自己刻在我的记忆之中,或者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我无法理解。也许她自己也不明白。

“梦这种东西,在醒来的瞬间好像还在继续。”阿健坐在我身旁,慢慢吞吞地说道,“据说和思念的人重逢,或遇到可怕的事情这样的梦啊,只能持续极短的时间。”

我没有搭腔,只是默默地听着他的话。阿健继续说:

“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这种枯燥乏味的现

实实际上是一场梦,过一会儿也许会从梦中醒来。但是梦醒时分,等待着的仍然是索然无味的生活啊。”

手术结束了,医生出来后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情况:香澄虽然处于贫血状态但生命无甚大碍。我们问医生她是否能开口说话,医生说还在麻醉作用下沉睡。我坐在长椅上迷迷糊糊,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父亲。父亲的制服经常用衣架挂在客厅的横梁上。上小学的时候,我一放学回来,总是习惯性地先看看制服是否挂在那里。如果制服挂在那里,说明父亲不当班。每当看到熨烫得笔挺的藏青色制服,我总是感到很自豪。如果我在学校受到欺负,父亲就会穿着制服英姿飒爽地冲到学校,呵斥那些欺负我的调皮鬼们:

“再胡闹的话就把你们抓起来!”

黎明时分,香澄的父母抵达医院。我和他们简单地交谈了几句。我感觉到他们看我的眼神有些异常,不知道是憎恶还是恐惧。或许这是我的错觉。不一会儿,他们对周围的事情漠然起来。他们虽然有点不安,但好像也没有感到特别意外,似乎早就预料到会这样。一会儿之后,她的父母亲在离我们稍远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个人都非常冷静,好像正在反省。

除此之外,香澄的父母几乎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他们只是在这里而已。他们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父母……他们提供了精子和卵子,使得香澄降生到这个世上。但是他们或许没有给出生的孩子创造任何生存的空间。

“我也找不出原因。"香澄好像曾在某个时候无可奈何地对我说,“我的父母都是非常正派的人,我小时候也没有受到过任何虐待。但我有时候总想毁灭自己,我非常讨厌现在的我。"

香澄的父母不久被护士叫到救护室。

“我们该走了。”阿健说,“我们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暂且先回去,以后再来吧!”

阿健把我带到港口,趁着等待渡船的时候,我们去吃那一天的头一顿饭。我看着菜单,感觉就像陷入了失忆状态之中,怎么也想不起以前吃过的东西。“食物”这个概念在头脑中想不出是什么样子。比如“蛋肉盖饭",和母亲一起吃的、作为正餐的“蛋肉盖饭”,吃过这种盖饭的我和现在的我真是同一个人吗?请1号的“我”向2号的“我"报告情况。从“肉蛋盖饭”这个名字中,我想起了发生饥荒的农村中烹食邻家孩子的人们。请2号的“我”向1号的“我”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肚子一点也不饿,我还是把点的菜吃得一干二净。好像我的体内突然裂开了一个大洞,吃下的东西都掉了进去。

“萨姆·赫尔不要紧吧?”我想起了放在车上的小猫。

“不允许把猫带进饭店,简直是法西斯主义者的行径!”

“是啊。”

“比猫还不懂规矩的人多如牛毛。”

可能是没有什么可说的话题了吧

。我们所说的,就像特约演员评论一部震撼人心的电影一样。

内设餐厅的建筑顶层,是一座兼做展览馆的船舶博物馆。蒙了厚厚一层尘土的玻璃展柜里面,陈放着各种各样的船舶模型。把圆木中间挖空或者用芦苇做成的远古时代的船、希腊罗马时期的单层甲板大帆船、海盗长船……好像想让人通过模型追溯船舶发展史。每一个模型都精巧无比,就连一根根细细的绳索都做得非常认真。

“这可能是个狂热的模型制作者吧,”阿健感叹不已,“在他死后,他的家人不知如何处理留下的模型,才捐赠给博物馆的吧。”

另外一个展柜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的航海工具——哥伦布时代的六分仪、指南针,现代的六分仪、电子罗盘、航海计时仪。屋子的墙壁上挂着滑轮、锚链、挂钩等等,其中还有看起来非常珍贵的物品。但是这一切都像是放在仓库角落里的旧式农具一样,在这冷清清的房间里蒙灰。

船舶博物馆旁边是一间再现通信室的小屋。墙上挂着一面信号旗,旁边是一副解释旗语的图示板。

“上小学的时候,我曾因病住过一个月的院。”阿健再次开口了,“那个时候,爸爸觉得我一直躺在床上会很寂寞,于是给我买了一架望远镜。但是在病房里无法令人满意地看到外面的景色,所能看见的只是对面的病房。父亲就是这样一种人,有些自以为是,就像不考虑对方的感受而提供资金援助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一样。即使这样我还是很高兴,因为喜欢视野被切成一个圆形的感觉。在圆圆的世界中,人们或是喝茶,或是交谈,或是把毛巾晾在窗外的绳子上……你有零钱吗?”

他往安装在窗口旁边的双筒望远镜投了枚硬币。我试了试一个大柜子里装着的无线电话和无线电通讯设备。电报机放在厚厚的胶板上,里面装有一个直径约为十厘米的大真空管。透明的玻璃管中,组装着正负极和栅板。从一个看惯了晶体管和集成电路的人来看,这些几乎都是做理科实验时的工具。桌子上放着一面小小的图示板,上面显示了从a到z的莫尔斯电码。我边看边敲电报机的按键,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sos、sos……

“你不来这儿瞧瞧吗?”阿健把双筒望远镜让给我,“或许可以看见你的未来呢。”

可是圆形的视野中,只能看到破落海港的风景和海湾内来来往往的船只。这种光学上被缩小的视界,就是自己的未来吧。我喘不过气来,使劲吸了几口气仍然觉得空气不能进

到肺里。手心汗津津的,头痛欲裂。

背后传来阿健的声音。

“注意看满月之夜!”

我转过身,他一边望着窗外广阔的海面一边说,“白鲸一定会来的。你能懂吗?”

那一瞬间我认为自己完全懂,可是到了双筒望远镜的开关就要关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根本不懂。虽然经历了很多事情,但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

21

妈妈说在我出门的时候,阿健拿来一个皮箱。母亲收了下来,但他没留下什么口信,只是对母亲说了一句“请把这个转交给他”就走了。母亲觉得有些害怕,到我回家为止,一直把皮箱放在屋外。

第二天,我骑摩托车去了阿健家。令我吃惊的是,那儿只剩下一片烧毁的废墟。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但那的确是他家。他租的房子,几乎全被烧光,只剩下黑色的断垣残壁。房子的周围拉上了绳子,蓝色的苫布盖着残余的部分。消防车把废墟喷得到处都是水,空气中飘荡着烧焦的味道。

我回到家打开晨报看了起来。社会版的下角登载着一则简短的火灾报道,据说是昨天傍晚六点左右发生的火灾。听母亲讲,阿健是在火灾发生前不久把皮箱拿来的。我看了新闻才知道阿健原本姓“武井”。“武井健”,听起来就像形容词的活用。报道结尾写道:“为了弄清事故真相,警方在全力寻找失踪的武井先生”。无论谁读了报道,都会觉得“失踪的

武井先生”很奇怪。他究竟怎么样了?他放火烧了自己租的房子,消失了踪迹。是为了躲避黑社会分子的追杀吗?但是现在我几乎不再相信这样的话了。不,现在我想那肯定百分之百是个骗局。

我重新思索着有关阿健的一切。我对他的出生地、过去过着怎样的生活等等几乎一无所知。甚至连他实际的年龄,也是看过报纸的报道才知晓。如果问他,也许他会告诉我,但过去我从未想过要问这样的问题。我所知道的,仅仅是他独自一人生活、会画画、精通钓鲈鱼和做鲈鱼,是个懂日语和猫语的奇特的双语者,和父母的感情似乎不融洽……关于他的情况,我只知道这两三件事,简直就像法国新浪潮电影一样。

一闭上眼,我就想起蹲在浴室里的香澄的身影。就像眼皮内侧沾上的污渍一样,怎么擦也擦不掉。也许香澄在伤害自己的同时,也对我造成了伤害吧。把她手腕割开的那把刀子,可能也把我身上的某个部位划开了。

我还在想像:刚开始时她是否只是去刷牙呢?但在去浴室的途中,偶然看到了阿健那把可恨的刀子。我试着考虑刷牙和用刀子割破手腕之间的距离。根据数学上的拓扑学原理,炸面圈和咖啡杯类型相同。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完全是不同的行为,但在具有拓扑认知的香澄的眼中,可能几乎是完全一样的行为。至少比起刷牙,用刀子割破自己的手腕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更为简单。我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在大年夜里守岁已成为一种习惯,迎接完新年后我几乎彻夜不眠。我害怕黑夜,害怕梦见香澄。于是我狂喝咖啡,一边欣赏租来的录像带一边等待黎明的到来。在上午和下午光线好的时候,我时不时小憩一会儿,就像刚开始变心的父亲一样。看腻了录像,我就漫无目的地骑摩托车。这个季节,过于寒冷,还不适合骑摩托车到处乱逛。我是为了取得驾驶执照,去和香澄相会……然后呢?我的思考总是在这个时候戛然而止。

有一次我骑着摩托车来到一个好像来过的地方。那时已是深夜十一点了。屋子里亮着灯,’但登门拜访已经太晚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毫无顾忌地按响了门铃。下村朱美开了门。

“鲤沼君……”她看起来有些吃惊。

“我可以进去吗?”

她那医学系的哥哥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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