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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部(3 / 5)

香澄一点点地离我远去。我现在几乎已经想不起以前和她恋爱时的心情。我喜欢过她,这一事实已经和俄国革命或古巴危机一样,成为历史上的往事。好像我已经把它仅仅当成一个事实,不带有任何感情地放在“过去”中的某个合适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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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偶尔像噩梦一样出现的记忆之外,我已完全自由,不受任何人的约束。想干什么、喜欢谁都是我的自由。可我的人生却像不良债券一样变得颓废无望。我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也没有活着的感觉。世界失去了色彩和味道,每天都是按部就班的生活。我有一种青春被掠夺的感觉。

我想我一定失去了爱。种种花养养狗在郊外有个家的梦想、两人欣赏着莫扎特迎接每天清晨的“阿马戴乌斯”式的梦想……香澄把这所有的一切和自己的鲜血一道,顺着国民宿舍模样的旅店的排水沟冲走了。我失去了爱情却得到了自由,简直就像前生或来世的自由。

无论谁都追求这样的自由,但自由本身也是不可思议的。如果自由完全得以实现,我们可能会以神经元突触之间的传播速度找到自身,实现自己的欲望吧。在完全的自由之下,世界除了自己之外,别无他人,没有昼夜变化,也不会遭遇什么未知事件。我,就是现在的自己、存在的自己。

即使有人让你去干你想干的事,但如

果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随心所欲,一定也会茫然不知所措吧。如果自己的欲望可以随便实现,我们马上就会厌倦自己,陷入只有自己的有气无力、无精打采的状态之中,而且我们会开始感到自己就像一个无路可逃的牢狱,于是厌恶自己,最终可能会选择自杀。我想起了香澄。如果说她是不正常的,那么现在人类以巨大热情构筑起来的世界不也是不正常的吗?究其原因,是因为这个世界向我们保证的自由的终极点,只能是无尽的自我厌恶和由此造成的自我毁灭。

我们要往哪里去呢?在依靠药品维持勃起、依靠药品保持清醒的世界中,到底要干什么呢?我们掌握快速而又正确处理程序的能力,想借此抬高自己的市场价格。有价值的是处理能力,而不是“我"或“你"。何况我和你之间的关系,还不如当天的汇价让人关心。在这样的世界上,我们能够[轻|之|国|度]在不伤害自己或他人的情况下继续生存吗?

二月里的一天,春寒料峭,我骑摩托车来到人工湖。途中经过了阿健住过的房子。废墟已经清理干净,成为一块空地。不久这片废墟上就会建起新房,这一带也将变成新开辟的住宅区。我沿着人行道,来到横跨湖面的桥上。从上面能看到一个公园,在那里我把一对情侣中的男的推下了水。这

件事感觉就像好几年前发生的一样。

湖面上灰蒙蒙的,寒气逼人。每当起风时,干枯的树叶随风沙沙作响。湖面上飘起了小雪。我想起高中时读过的一篇随笔,讲述一位科学家为了人工制造出美丽的雪花结晶,花费了无数心血。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虽然温度计显示着零下二十度,但是在两种情况下雪花的结晶方式截然不同:一种是气温实际降到零下二十度,另一种是气温在零下二十度左右剧烈变化但平均值为二十度。随笔的结尾写道:“这一研究也许没有什么价值,但却非常有意思。”

我希望在自己的人生中从事像研究雪花结晶一样的工作。虽然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和热情,但没有什么价值。尽管如此,却非常有意思。如果能这样轻松而又充实地活着就好了。

雪静静地下着,一落到地面就融化了。湖面的景色好似《古兰经》中的素描。

22

有天晚上,我和母亲聊天。为什么开始聊天的呢?可能是晚饭后喝了威士忌造成的。母亲和往常一样往酒里对了一点水,可能是为自己的身体考虑吧。开始关心自己的健康是个好兆头。总是吃完饭就急忙上二楼的我,那时也陪着母亲喝起了对水的酒。我们很快地做了黄瓜条等作下酒小菜。

母亲喝第二杯或第三杯的时候,开始讲自己的故事、自己和父亲的故事。她是第一次对我讲这样的事。

“我发现了一个便条,”母亲说,“上面写着电话号码。于是我一下子明白了,或许这就是直觉吧。我拿起话筒,照着便条上写的号码拨了电话。有个人接了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我问她:‘对不起,请问您和我丈夫是什么关系?’她停了一会儿回答我:‘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又问:‘你和我爱人交往密切吗?’她沉默不语。她不吭声也就意味着‘你可以认为交往很密切……”这时母亲深深叹了口气。看起来像是在后悔,又像是只好无可奈何地接受这一切。”

我有个疑问,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下去。父亲为什么偏偏

把便条放在了母亲能看到的地方呢?粗心大意也好疏忽也罢,作为一个有外遇的男人,父亲明显地缺乏一种紧张感。

母亲继续说道:

“于是这决定了我和你父亲之间的关系,就是说完全没有修复的可能性了。据说由于那个电话,那个女人的外遇被发现了,她丈夫把她赶出了家门。她在一家像商业旅馆一样的地方住了一段时间,但是很费钱,不能一直过那样的日子,你父亲就找到一所公寓,两人开始生活在一起。在他看来,既然对方是因为自己才被赶出家门的,因此无论如何也要为对方做点什么。”

“可是这样不就乱套了吗?”我忍不住插嘴道,“怎么说呢?这不是任由自家的院子里杂草丛生,却忙于拔别人家的草吗?!”

母亲小声地笑了起来。看到母亲笑了,我很高兴。

“如果不跟他们斗争到底,我就不甘心。我当时还想找你父亲和那个女人报仇呢。虽然我认为自己不是个坏女人,可也想让你父亲尝尝和我一样的痛苦滋味,让那个女人不得安宁。结果我就那样干了。"“那你的心情会舒畅吗?”“一点儿也不。全是空虚。”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我担心如果母亲哭起来就麻烦了。谁知她没有哭而是点了一支烟。母亲不知从何时开始又吸上了烟。她上次吸烟好像已经是公元前的事了。母亲本来从怀孕起已经戒烟了,可最近一两年内又重新吸了起来。我在家的时候,母亲会打开厨房里的换气扇,尽量在换气扇旁吸烟。也就是说,即使不再像怀孕时那样注意,但吸烟的时候她还是考虑我的。

“你恨你父亲吗?”

我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想自己并不憎恨他也不厌恶他,老实说是没有任何感觉。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同是身为男人,父亲是个差劲的家伙……”啊哟啊哟,怎么不像自己说的话啊。“同样身为男人”这样的句子,《例句大全》中可能找不到吧。

“的确是个差劲的男人!”母亲说道,“被这样的男人吸引,我更是个差劲的女人啊。”

那么我和志保成了什么?“差劲”的平方?有时候母亲会无意识地把孩子们推向绝望的深渊。

“他总是乱发牢骚。”母亲谈起了“差劲男人”的事情,“被上司疏远啦、工作太苦太累啦、想辞掉工作啦,没有希望,没有目标,活着也没意思……牢骚满腹。我设法让他振作起来。我本以为尽力了,但是完全徒劳。结果他沉溺于酒色,开始了自甘堕落的生活,跑到女人的怀里不能自拔。”

母亲抬头看着我,眼睛发直。我差一点要说:你不要用那种看父亲的眼光看我哟!这时母亲说了一句合乎逻辑却

又前后矛盾的话:“我不希望你变得像你父亲一样。”

“我没想过要做那样的人。”

“是吗……”

她在怀疑我吗?

“你父亲以前经常问我是否明白他的痛苦。我每次都回答‘明白’。因为实际上,我以为我明白了,也曾想去弄明白。但我可能还是没能明白。你父亲想必也是如此。他不明白我的痛苦,也不曾想去弄明白。”

我想起了有一次母亲摔东西时的样子。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母亲随手拿起茶杯或盘子就往地板上摔。她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摔东西,让人很害怕。那一次,母亲连我高中的女朋友送我的宝贝红茶杯子都摔碎了,为此至今我还有点耿耿于怀。

“也许应该从‘不明白’这儿出发。”母亲接着说道,“彼此都不明白对方内心的痛苦,即使在某种程度上明白了,但仍然无法全部了解其实质的内涵。如果从这儿出发,我们的关系或许还会有救。当然也可能不会有所好转。我想到过要弄明白。正因为不明白,我才更加努力。我曾想一点一点地去理解你的父亲。”

母亲把吸了半截的烟扔到水池子里,又重新点燃了一支。还剩大半杯的对水威士忌却一口也没喝。

“但是,我越是想去理解他,也许他越会感觉自己在变成另外一个人。这件事我最近想通了:也许他是感觉到我在把他改变成自己之外的某个人。”

母亲慢慢地吸了一口烟。我真想对她说:把烟吸到肺里很伤身体哟!现在吸烟是贫困的象征;无论怎样转动排气扇,排不完的烟雾还是充满了整个房间;被动吸烟致癌的危险性也必须为我考虑。

“结果还是没能明白对方的痛苦。”话题又回到了起点,“勉强去理解不明白的东西是行不通的。从你父亲那里唯一学到的可能就是这个了。因此我不明白你现在的痛苦,也不认为自己能弄明白。但是我非常清楚你现在很痛苦,因为我内心也有痛苦。”母亲停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希望你不要逃避那种痛苦,也不希望你用别的什么来代替现在的痛苦。决定你人生质量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如何对待痛苦、如何忍受痛苦、如何正视痛苦。虽然在你面前说你父亲的坏话觉得不好意思,但我仍要说他只是在逃避自己的痛苦,结果不还是不能正视自己吗?不管是喝酒还是有外遇,都要正确地面对自己。你完全明白吧。”

母亲嘬起嘴巴,使劲吐出一口烟,然后在水池中掐灭了烟。她没有再点一支。

“我希望健一你不要变成你父亲那样的人。”母亲又说了一遍。

如果此时我再回答“我没想过要做那样的人”,我们的谈

话就会永远在兜圈子。我没有吭声,母亲接着说道:

“希望你接受事实,不要逃避。”

突然间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可能母亲对于自己开始讲述这样的事情感到很为难,而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我很明白母亲指的是香澄。我曾大致对母亲说过自己和香澄的事。母亲也可能知道现在儿子和下村朱美保持着肉体上的关系,当然还明白我的心正从香澄身上离开。也许母亲把我当成了父亲,把自己当成了香澄,把父亲的情人当成了下村朱美。岂有此理!

“真是想不明白啊,”由于长时间说话,母亲声音有些嘶哑。“她为什么要自杀……”虽然母亲还想说,但没能说下去。

我要留胡子!因为在这种尴尬的场合,我可以若无其事地用手捋自己的胡子。也许那样,我会显得很有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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