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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部(4 / 5)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说道:

“每个人心中都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你、我,当然还包括你的父亲。但是千万不能把它暴露出来。如果想一下子弄明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必须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因为在人与人的关系上没有捷径可走。”

我努力在回忆和香澄相识之后发生的一切,试图想起她的各种模样,但是不知为何眼前浮现的全是她的背影。我觉得香澄似乎一直是背对着我的,我怎么也不能让她转过身来。就这样她渐渐远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下午淡淡的阳光中。

最后母亲对我说:

“去看看香澄吧。当然不是说现在就去,需要慢慢地来,直到你有了想去见她的念头。但是像现在这样不行,你必须去看看她。”

23

春假里,我带着阿健送给我的渔具去河边钓鱼。他依然杳无音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七八年后他的家人就会宣告他已失踪,法律将认定他已经死亡。有时候我想:我真的碰到过一个叫阿健的人吗?我确实见过他,和他交谈过。可是现在我必须从他留给我的东西之中去寻找他的踪迹。他似乎是刻在“我”的人生中的“历史”。

我在后架上装上单人用的帐篷、睡袋和食物,随心所欲地到处骑摩托车。由于没有事先选定目的地,所以也不着急。我只是沿着河边往上游走,看到合适的地方就停下摩托车钓鱼。如果钓不到鱼,就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如果不想钓鱼,也可以读读书,或者打开便携式cd播放器听莫扎特。但是莫扎特已不能像以前那样对我有巨大的吸引力了。

越往前走河面就越窄,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我连续走了一天,终于无路可走。我把摩托车停在河滩上,支起了帐篷。四周开始暗了下来。我麻利地收集了一些枯枝,点燃了篝火。我在平底锅里抹上一层黄油,炒了红肠,装进纸盘子里,用纸巾擦干净剩下的油脂后烤了面包,再用刀子把洋葱切成薄片,和红肠一起夹在面包里吃。在等待泡咖啡的水烧开的时间里,我把葡萄柚切了一半,用汤匙舀着吃。咖啡太浓了。我一个人泡咖啡的时候,总是放太多的咖啡豆,一定是因为对一个人的量觉得不安吧!

我觉得累了,于是钻进帐篷,打算明天再收拾。一钻进睡袋里,马上开始发困。四周静得可怕。除了流水的声音,万籁俱寂,听不见动物和昆虫的叫声。

恐怖袭上我的心头。突然,周围仿佛变成了漏斗状的蚁穴,身体开始软软地下沉,沙子不断落下,我和沙子一起持续下沉。没有任何可抓的东西,我不知不觉地在睡袋中握紧了手,手心汗津津的。我紧紧闭上双眼,等待暴风雨掠过。眼前浮现出香澄的身影:失去血色的脸庞、染成粉红色的浴盆、刀子上残留着的一抹血迹……尽管我想睁开眼睛,但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似乎一睁开眼睛,就会被吸进蚁穴。这样下去,我的头脑可能会变得不正常,如果不这样,也许我会自杀吧。

是阿健把我从狂乱和自杀中解救出来。我努力忘掉蹲在浴室里的香澄身影,这时脑海中出现了放火把自己住处烧掉的阿健,就像塔柯夫斯基的电影一样。这样一想,心[轻|之|国|度]情稍稍平静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沙子不往下落了。我慢慢睁

开眼,浑身都是汗。我拉开拉链走出帐篷,外面流水潺潺,虫鸣声声,空中高挂着一轮大大的圆月。

放火烧掉自己住处的阿健他已经获得了解脱,还是被什么束缚住了?割开自己手腕的香澄又怎么样了呢?她已经获救了吗,还是封闭了通往生存的道路?我自己又会怎样呢?不知道“白鲸”什么时候会来。到时我该怎么办呢?

正如母亲所说,每个人心中都存在固有的阴暗面。那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是别人无法理解和共有的。我现在也能感到自己存在那样的阴暗面。我想到了栖在湖中的稀奇古怪的生物。它们在寂静的湖底静悄悄地生活着,绝对不会灭绝。在人们忘记的某个时候,它们会悄无声息地浮到水面上来。

也许这就是人活着的最根本的恐怖。难道人类不是比我们看到的要大得多吗?无法估量的庞大和幽深。那种庞大、那种幽深,我们有时会感到异常恐惧,感到由“我”这个代名词所指的对象无法处理。我们不可能是不死之身,肉体既非数据又非记号,如果割开,就会流出鲜血,如果不加治疗,就会死去。而且还有一颗极易受伤的心。那样的“我”或“你”必须控制的阴暗面,过于庞大和幽深。

第二天,我把剩下的一半葡萄柚当作早餐,只带了渔具沿着河岸而行。几乎没有像样的路,河流两岸到处都是灌木和杂草。往前走了一会儿,有片竹林,穿过竹林就来到约为四个半榻榻米大小的狭窄河滩。河面只有五米宽,对面河岸的堤坝在水流的冲刷下,已经塌陷下去,土层裸露。堤岸上长出的野草,露出水面,倒映出一片阴影。

我取出鱼竿接上,装好卷轴,拉上鱼线。我一边做准备一边考虑爱情。与下村朱美交往给我的一个教训就是,两人的关系无论发展到何种地步,性爱也不会上升为爱情。无论尝试什么新奇体位,都毫无意义。也许是为了回避爱情问题,我们才想要熟练掌握性爱技巧,就像为了逃避交流而进行的谈话一样。

我在对爱情进行思考。

如果心灵被透明化,也许就会像哈兰·埃里森的科幻小说所描写的那样,和平能够持续六百年。那同时也意味着六百年的孤独与停滞。我们就像冬天里的黑鲈,在“自己”这一湖底,就像死了一样地生存。它们已经不再互敬互爱。人之所以能够爱别人,是因为彼此心里都藏有秘密。我们在对方身上发现与自己相同的东西,被他(她)深深吸引。而在对方的心里,一定有我们无法理解和触摸的领域,因此我们不可能支配和拥有对方,只能在自愿的情况下进行祈求和祷告,只能在自愿的情况下接受正在询问和倾诉的对象。行使这

样的自由可能就叫做“爱”吧。

的确,正如以前我用冷静的头脑所思考的那样,爱情和恋爱都和幻想一样。但是,也许人类的生殖遗传基因发生变异所引起的这种愚蠢的幻想,才是为了切断无限的自相矛盾所用的最后武器。像一个思想犯一样委身于眼前出现的偶然事件,把自己的一生押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这种自发性的逃避行为、作出故意偏离自己人生轨道的奋不顾身的选择,可能才是留给凡尘中的我们唯一的激进的生存方式。

究其原因,是因为那儿既不存在事先设定好的程序,也没有执行这一程序所需的说明书。爱既不是取样,也不是播音员式的表演,而是我们生存的多样性和多元性,是面向未来一直永远生产的事物,是和我的未来不同的“我的未来”。因此,既是“我”的可能性,也应该是“你”的可能性。好吧,钓鱼吧!我折下一根枯枝,扔到湍急的水流中。枝条一度被急流吞没,送到对岸的堤坝下面,在那儿又浮了上来,滴溜溜地打着漩儿。我从工具盒中选了一个状似蝴蝶蛹的钓钩,拴在鱼线前端,心情变得格外愉快。我站起身来,踩在河边柔软的泥土中,竖起鱼竿,小心翼翼地瞄准对岸的堤坝,轻轻地甩动鱼竿,鱼线发出令人悦耳的声音落入水中,褐色的钓钩缓慢地划了一个弧,落在枯枝打漩儿的水面上,而后激起了一层小小的水花,沉到黑暗的水中看不见了。

24

医院坐落在山脚下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沿着一个长长的斜坡向上走,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往前走就是医院接待处的大门。病房在新楼的二层。我敲了敲门走了进去,香澄正坐在床上织东西。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我。那一瞬间,我怀疑她是不是不认识我了。她就像即将熄灭的日光灯,稍稍愣了一下之后,微笑起来,表情也逐渐明朗起来。

“好久不见。”我说。

“嗯。”香澄轻轻地点了点头。

“身体怎么样?”

“好像还行。”她说着,垂下双眼。

香澄的病房是个明亮又宽敞的单间,从屋里可以看到窗外的树丛。房间中央摆了一张床,旁边是壁橱和冰箱,一台小型电视机放在窗边的桌子上。我在她的招呼下坐在来客坐的折叠椅上,我又一次看着她。我感到她的内心和身体都是空荡荡的,周围好像筑有一圈坚硬而又透明的玻璃防护墙。

“你的胡子长长了。”过了好久,香澄才像刚发现似的对我说。

“我是想掩盖内心的空虚啊!”我若无其事地摸着胡子,“我像不像内阁总理大臣在做施政纲领演说?”

她没有笑,可能是我的玩笑开得不太合适。

她表情有点僵硬,情绪也不易波动,除了这些之外,也总算能和我进行正常的交流了。只是说话时她总是很被动,几乎没有主动寻找话题跟我搭话。我们主要谈论大学期间的事情,比如谈毕业论文题目啦,互通二人都认识的朋友消息啦。香澄有分寸地跟我说话,语气中透出一丝对美好过去的怀念。

“不管怎么说,你比我想象的要健康,我总算是放心了。”

我不由自主地想要结束谈话。一旦中断,就很难找到新的话题。静下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刚才谈话时没有意识到的病房里的气味。那种味道是药丸、消毒水和轻微的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的。

过了一会儿,屋外传来一阵争吵声。好像是一位男性患者和护士在争吵。我偷看了香澄一眼。她很平静地望着窗外,似乎没有听到走廊里的争吵声。我的心情逐渐变得不平静起来。该回去了吧。回到旅馆里冲个热水澡,刮刮胡子吧。我这样想着,心里有种轻微的罪恶感。

“那个病人啊,在我旁边刷牙的时候,把刷牙的盐水全喝光了。”她突然对我说。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我急忙反问。

“不知道。”她平静地回答,“我问他咸不成,他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我们谁也没有提起阿健。在我的记忆中,他就像孩提时代由于搬到很远的城镇里,再也没有见过面的朋友一样。香澄是怎么想的呢?也许阿健以及坐他的车去旅行的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作为现实留在她的记忆里。

过了一会儿,她向我提议:

“去散步怎么样?有个好地方。”

医院深处是一片杂木林,一条红褐色的小路贯穿其中。途中我们碰到一个好像是住院病人的年轻男子。他面无表情,旁若无人地走了过来。擦肩而过时听见他在小声嘀咕,“该决定死亡地点了。”香澄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着。

“来到这家医院的时候,紫丁香还开着呢!”她望着路边说道,“现在什么花都没有了,真是遗憾啊。”

道路两旁长满了橡树和柞树,脚下落满陈年的橡果,对面吹来了凉爽的风。“这条路通往哪里?”“不知道。”她依然是那副兴趣索然的语气,“我经常走到一半就折回去。不过我看这条路肯定通到山顶。”

四周开始弥漫一层薄薄的雾霭。从树梢之间往上看去,蓝天透过雾霭,好似遥远的回忆。空气有点湿润。虽然并没有下过雨,红褐色的地面却是湿漉漉的。一丛八仙花开着淡蓝色的花。此时,我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一大把年纪的我,正在回忆年轻时和香澄二人一边在杂树林中散步,一边欣赏路旁的八仙花的情形。就好像把“现在”作为已经结束的东西而把它送回“过去”,我和香澄的“现在”才得以相逢一样。

缓缓向下延伸的道路又转为上坡,这时雾突然浓了起来。在杂树林中延伸的小路,在浓雾的笼罩下,甚至连十米开外的地方都看不清。我想起了三个人一起坐渡船时的情景。那还是去年十二月份的事情,到现在仅仅过了七个月,但却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的香澄也好,阿健也罢,所有的一切都已模糊不堪,清晰浮现在脑海中的什么也没有。就像由于人生提速而被甩得远远的窗外景色一样。我们的过去好似一丛褪色的八仙花,浮现在乳白色的雾气之中。

我正想叫住她,她却突然停下脚步对我说:

“我们回去吧。让大家担心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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