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百鬼夜行:十六(2 / 4)
她的右手被云之墨紧紧地握住,动弹不得,掌心贴着他的心口,感受到了那里紊乱的跳动,快得不寻常,甚至似有重叠,就像是一个人长了两颗心脏。
奚茴的手被他别在了背后压着,根本行动不了。
吃早饭的时候小摊位前路过个扛着糖葫芦串的中年人,奚茴吃不下清淡的粥,与谢灵峙打了招呼便跟上了那卖糖葫芦的。
奚茴低头用他肩膀擦去眼睛上的汗珠,耳畔是对方一遍遍重复的冷,她费力抬头,终于看见了云之墨的脸。男人苍白的脸上双眸紧闭,眉头深锁,嘴唇微微颤动,每一次喘气都会带出薄薄一层白雾,像是冷不在于骨肉皮肤,而是五脏六腑。
奚茴觉得很奇怪。
她叫他影子哥哥,一遍又一遍,十几遍之后,云之墨才终于听清了她说什么。
将到城门前,谢灵峙便没再继续相送了,戚袅袅跟着戚枫顺风而去,又没忍住回头朝奚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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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动又不敢动,就像是一只柔弱的兔子被野狼捕捉,而那头狼嗅上美味的食物,身为食物的她缩着脖子屏息而待未知的恐惧。
一路无话,去奉城的路竟也变快了许多。
东方初白,太阳未升起,红云与紫霞交错,天渐渐泛蓝,伏在奚茴身上的人终于没再发抖,像是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中,她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眼皮打架,也跟着睡了过去。
戚袅袅眨了眨眼,片刻后摇头道:“我不怕,爹爹。”
她嗅到了云之墨身上的香味,明明他是烫人的,可那味道却似寒冬里的雪与冰霜,夹着莲花浅香。
奚茴停下手,胳膊酸痛得厉害,她问:“你好些了吗?影子哥哥?”
“别动!”云之墨开口:“别动,小铃铛。”
她没找一条溪流去看自己如今有多狼狈,一身衣衫被云之墨揉得皱成了蔫菜叶,嘴唇也因为极度缺水而干裂,发丝黏腻卷曲地披在身后,还因为一条腿被压麻了,走路也一瘸一拐的。
这一夜,奚茴睁眼到天明。
云之墨的理智恢复后便松开了奚茴,也瞧见少女被他搂紧一夜后凌乱的模样,浑身汗湿还缺水,睡着了眉头都是皱着的。
“你笑什么?”奚茴问。
“影子哥哥……”奚茴开口,她看不见云之墨的脸,只知道他在发抖。
她看上去好说话,好哄好骗,都是她配合着演出来的,她也从不在意旁人的感受。自私凉薄,不是她穿的衣裳,而是她那层皮,非一两件小事感动便能扒下来的。
云之墨在周围设下结界,只要他不想被人发现,便能与奚茴单独在这里度过剩下的九十几天。
其实她方才看见了,看见了那阵风里,一簇凭空燃起的火焰炸开赤色烟火,像一只巨大的怪物瞬间吞下了奚茴,再眨眼时便什么也没了。
谢灵峙不属于奚茴的“自己人”,没资格质问她,也不会得到她主动解释,便是他问也问不出结果。
薄雾散去,千目跪在云之墨身后,因激动说话也打了结。
云之墨压在奚茴身上的重量没有减轻,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那月亮都隐于云层中,伏在她身上的人才略微动了动,他喘得没有之前那么厉害,可似乎还是冷的,牙齿没有停过打颤。
沙哑的声音传来,奚茴才恍然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谢灵峙找不到奚茴,就连英婷也无法感知奚茴的所在,他急了一夜眼下发黑也没寻到的人在正午的阳光下,越过树林,跨过荆棘草丛,慢慢走到了他的面前。一人发汗,越来越沉入挣不脱的燥热。
当奚茴从谢灵峙身边走过,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时,谢灵峙的气愤恼怒皆化作烟云,只是双肩垂下,吐出一口浊气,眼眶微涩,他闭上眼睛。
奚茴心里嘀咕了一句有毛病,张口尝了一下糖葫芦,糖甜肉脆。
奚茴唤了一声,纵使看不见对方,奚茴也知道她必定是被云之墨带走的。
待远远能看见奉城的轮廓了,戚袅袅没忍住打了个抖。
持续七日的抵抗在拥住奚茴的刹那土崩瓦解,冻僵了的人忽而寻到暖炉便不论如何也不愿离开,云之墨以为奚茴想要逃离,却听见耳畔模糊的声音喊着他。
戚袅袅扁嘴,似哭又没哭,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戚枫消失在奉城城门前。魂魄入鬼域,也不过风过无痕,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消失后,奚茴愣了会儿神。
她分明一点也不冷,却在云之墨的鼻尖扫过下颚与耳垂时忍不住发起抖来,随着他呼出的热气洒入肩窝,奚茴的手脚都开始发麻。
单单靠近,似乎无法解除他灵魂上的束缚,可只要触碰,寒冷便悉数褪去。
四下搜了一圈,见人果然不在,奚茴咬着牙拔高声音喊了一声:“云之墨!!!”
奉城外也有茶花树,艳红的花本应似炙热的火,却恍惚褪去光彩,化成黑白,而女童鹅黄色的发带成了深夜奉城前唯一颜色,她开口:“我很喜欢仙女姐姐,所以祝福仙女姐姐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他深吸一口气,身上还是冷的。
奚茴又不在意生死,戚袅袅的祝愿她没放在心上,只是见小姑娘一脸不舍与难掩的担忧害怕,便应下她的话道:“那我也祝你早日投胎,来世活久些。”
“影子哥哥。”
轻轻的,不像是生气。
奚茴被云之墨抓住的那瞬便看见微光,直至扑入坚硬又温暖的怀抱中,她才看清了抱住自己的人。
她因出汗过多,又极度口渴,说话割嗓子,声音不似往日清冷。
于是千目悄无声息地,将自己掉下的眼珠子纷纷捡起,再贴着地面慢慢离开。-这一夜发生了许多事。
行云州的人本就不止百岁。
立于他身边的人听见这声双眸微眯,负于腰后的手指微颤,缓慢收紧,而另一只手上举着蕉叶,里面盛满了山泉。
奚茴伸手朝前摸索,脚下踩不到实处,就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呼唤对方多少声后,手腕被炽热缠上,云之墨的五指贴在她的皮肤上,抓住她的手腕,下一瞬便将人抱入了怀中。
奚茴不会放开云之墨的,她的手心全是汗,黏腻的汗水染湿了袖口,可她还是顺着云之墨的脊背从肩抚到腰,纵使手臂酸了也没停下。
夜风拂过花枝,无数飞花舞动,粉色的花瓣片片落下,还未粘上云之墨的发与肩便被一股热浪灼伤,化为齑粉,而这蒸腾的热气一股股地往奚茴身上涌来,与她手腕上越发冰凉的引魂铃形成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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