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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encore pieces “Sonatepourdeux”(19 / 21)

我移动身子挡住阿彻先生的手,结果被他一把揪住衣领。撞上电梯的背脊不知碰到哪层楼的按钮,脚下的地板忽然开始上升。仿佛呼应着电梯的移动,真冬的钢琴声也步入宁静的e大调展开部。染成橘色的塑胶镜片之后,阿彻先生的眼神正逐渐失去温度。

然后赋格的第一主题终于回归,仿佛上头载着一串串亮晶晶的星星碎片。

接下来,就是连拥有超绝技巧的真冬也无法独力演奏的领域了。阿彻先生闭上了眼睛,感觉得出他揪住我的手指正逐渐失去力气。

高音颤音的潇潇细雨中,双重赋格反复缭绕。奏鸣曲被终止和弦吸净消失的那一刻,我甚至觉得手里的录音机就要融化而散落于地。

电梯在七楼停住了。

我想电梯门应该曾在某个楼层开启又关闭,只是被钢琴奏鸣曲囚禁住的我和阿彻先生都完全没发觉罢了。

我觉得膝盖使不上力,只能背靠电梯一隅,无力地跌坐在地。而阿彻先生则按下开门钮,跨过我走出走廊。我连忙将已然冷冰冰的录音机抱在胸前起身追赶,直到人迹罕至的楼梯间,我才终于追上他。

“您应该……想起来了吧?”

表示紧急出口的迷濛绿色灯光下,我对着阿彻先生的背影如此间道。

“想起什么?”

“令堂……之前练习的曲子……是不是这一首?”

“……没错,但那又怎样?”

“拜托您,只要告诉我一件事就好。令堂是独自一人弹完这首曲子的吗?”

阿彻先生透过太阳眼镜恶狠狠地瞪着我,接着皱起眉头哼了一声。不悦的咂嘴声撞击我的肩膀,接着便要下楼梯离开。

“是又怎样?老爸那样逼她,不会弹也得会弹了啊!”

我只觉得胸口仿佛卡了什么东西,追赶阿彻先生的脚步也差点慢了一步。

没错,这就是答案了——九重宽文隐藏在降a大调钢琴奏鸣曲中的真相。

而我现在如此披露这个事实——究竟是对还是错呢?我不知道。

尽管如此,我还是从口袋里拿出乐谱摊在阿彻先生眼前,阻挡他的去路。那是将两份乐谱重叠而成的——完成谱。

我避开阿彻先生打算拍掉乐谱的手臂,指着乐谱最后一页。

“请看这里。尾声的赋格有五个声部,而且高音持续颤音,左手伴奏部分一直是八度音,如此一来中音就只能以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演奏——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手指根本不够。”

阿彻先生的脚步停了下来,视线中的所有色彩仿佛都在瞬间彻底消失了。

“能够弹奏这首奏鸣曲的只有一个人——萝莎莉•夏洛瓦——也就是您的母亲。不晓得您知不知道——接下来的部分只是我的想像,并没有确实证据,但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了。令堂罹患的应该是多指症!”

看着阿彻先生因疑惑而浑浊的表情,我仍然没有闭嘴。

“我想应该是右手的小指或无名指出现分枝。这是先天性的残疾——或许这么说并不正确。既然能够弹奏钢琴,表示多余的手指应该已经完全分化。尽管如此,外界的歧视依旧存在。九重家的人恐怕就是一直在意这种枝微末节的地方,而九重宽文为了抵抗这种歧视,才会和亲戚脱离关系离家出走。”

“你在胡扯什么!”

阿彻先生低沉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要是真的如你所说……我老爸……不就真的只是把老妈当成乐器而已?逼迫一个完全没音乐底子的人弹钢琴……”

“并不是那样!您还记得协田先生吗?他是令

尊的表弟,我之前听他说过,萝莎莉夫人自己购买了许多乐典和钢琴教材,甚至还买管弦乐理论来阅读!如果她是被迫练习弹钢琴的,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啊!一定是因为她想回应丈夫的音乐,所以才……”

“那又怎么样?”阿彻先生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所以老爸才得意忘形,故意写那种正常人弹不出来的谱给她弹还沾沾自喜?那家伙的脑袋里就只有音乐,还为了这首曲子大老远把我老妈从法国带来日本!这根本是人渣才干得出来的事!”

我将乐谱的第一页凑到阿彻先生眼前。

“如果是那样,这首曲子早该发表了不是吗?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乐谱分成两份藏起来?明明是这么棒的作品!右手部分的乐谱一直都在萝莎莉夫人房里,左手部分的谱则一直放在九重宽文的指挥棒匣里随身携带,您应该明白这是为什么吧?你看这里,请看曲名的地方。”

我以几乎要戳破纸张的力道指着写在标题处的“sonatepourdeu”。片濑教授说过可能是二重奏奏鸣曲的意思,但其实并不是那样。这是独奏奏鸣曲,真冬也证明过了。所以我现在才能清楚明白曲名代表的意思。

“这是为了两人而写的奏鸣曲,也就是只为了夫妻两人而存在的奏鸣曲。”

九重宽文只为了萝莎莉•夏洛瓦一人写下了这首曲子,这首曲子只为了远离故乡来到这个国度、怀着深切的不安、不知该不该待在心爱之人身边的妻子而写。

为了制造让她留在自己身边的理由。

也为了让她有个必须存在的,归宿。

而萝莎莉恐怕也只为了一个人——只为了丈夫而弹奏这首曲子。

经过漫长的岁月,两个人都已不在了。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从瓦砾和尘埃中唤醒这首曲子究竟是对是错?

只不过,倘若现在有人应该接纳这首曲子——恐怕也只有一个人。

阿彻先生推开我的肩膀径自走向楼梯转角,我则将束好的乐谱硬塞到他胸前的口袋里。在完全背对我的地方,阿彻先生拿下了太阳眼镜。幽暗之中,只有脚步声逐渐往下远去。

最后传到我耳里的,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还有令人感到刺痛的呼吸声。

一股无奈席卷而来,我伸手握住胸前的录音机,强忍住这种感觉。

这一切都是我——多管闲事吗?真相的碎片其实不需传达给任何人,也只会带来伤害。即使得以传达给某人,也只是把痛楚集中到一个容器里罢了。

但它传达出去了吗?

我只希望它至少触及了阿彻先生的心。不是靠我毫无力量的话语,而是藉着真冬替我唤回的那首奏鸣曲。

我再次将携带式录音机按在心脏正上方,再次确认后才推开了楼梯间的门。电梯的叮当声、上班族的谈话声和脚步声——现实中的声音再次环绕四周,洋溢着刺耳生命气息的声音不禁让我有些怀念。

当天晚上,我就打了通电话给真冬。当我直接说出“我今天想见你’这句话之后,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持续不断的奇妙声音。好像是撞倒什么的声音,或是钢琴的不和谐音?不过她干嘛这么惊讶啊?

‘为……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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