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encore pieces “Sonatepourdeux”(9 / 21)
监听喇叭里传来男子粗鲁的声音,我不禁透过玻璃望向音控室,一眼就认出彻•夏洛瓦了。他的鼻梁高挺得不像日本人,晒成古铜色的脸庞也看不出将近四十岁;虽然他已公开宣称不再登台表演,却仍然散发出乐团主唱的迷人风采,仿佛随随便便就能吸引塞满日本武道馆的歌迷前来捧场。“啊,那个……您好,我叫桧川直巳。”我被他的魄力给压倒,不自觉地老老实实自我介绍了起来。
‘你要演奏什么?键盘吗?帮他播放节奏音轨。喂!时间宝贵啊还不快点准备?那里不是有谱吗?’
“好……好的。”
我站在电源没关的合成器前,莫名其妙地望着和弦表;配合着只有吉他、电子鼓和歌声的demo带即兴敲起了键盘。我到底在这里干嘛啊?
‘加点和声看看。尾奏的地方随便哼一下。’
我照着阿彻先生的话
,靠近麦克风随便哼了两句。演奏一结束,评语随着“啧”的一声传来。
‘技巧烂毙了啊!我看你还是别玩乐器唱歌就好。继续……嗄?你这样就表演完了?’
“啊……呃,不好意思!”
看到阿彻先生转头就要和音乐总监讨论事情,我慌忙叫了起来。
“我不是来参加选秀的。呃……您应该听feketerigo的神乐坂响子提过吧?我叫桧川直巳,有点事希望能和您谈一下。”
阿彻先生皱起眉头瞪着我,音控室的玻璃好像快被那犀利的眼神给刺穿了。
接着我被晾在外头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好几次都想直接放弃,回去完成做了一半的工作算了。然而就算不是正规的键盘手,一想到被名制作人彻•夏洛瓦当面数落琴艺很烂,还是令人相当沮丧。
既身为古典音乐界知名人物的子女、同时又是混血儿,这种身分不禁让我联想起真冬。不过彻•夏洛瓦选择的人生道路和真冬却大不相同。他和父亲彻底决裂,十九岁就在流行音乐界正式出道。之后他为不少艺人写过歌,每一首都十分畅销;另一方面,自己的乐团反而因为他不妥协的个性而数度更换团员,最后终于公开表示不再登台。
对我这个年纪的人而言,彻•夏洛瓦可说是传奇人物。一想到待会儿要和他面对面——而且还要向他提出相当强人所难的要求——我就觉得胃好痛。
看到录音室的门打开,我的双腿却不听使唤了起来。踏出走廊的阿彻先生对着唱片公司高层人士轻轻点头,说了几句话,接着便要直接走过我眼前。
“啊,不好意思!很抱歉打扰您,不过我们有约……”
阿彻先生停步啧了一声,对我投以锥子般的尖锐眼神。
“我都假装不记得了,你就不会当作没看到我喔?”
不会吧?这种不讲理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假装没看到失败之后,阿彻先生又频频使出小孩子般的技俩企图甩掉我;不是打发我去买香烟自己却趁机偷溜,就是假装肚子痛要去厕所却往电梯方向跑掉。最后不知道是不是放弃了,他终于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真的很抱歉,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我突然发现自己讲话的态度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相当随便,不禁捏了一把冷汗。这么说来,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倒是跟哲朗有点像。哲朗好像也说过认识他啊……
“阿哲那家伙是怎样?之前还跟猪一样在我身边嗅个不停,最近却完全失踪了。”
阿彻先生点燃万宝路烟,同时开口这么问道。
“他只说要去波兰,然后就音讯全无了。”
“哦?所以你就继承他的衣钵,跟着当起烦死人的业界流氓了?响子打电话来的时候讲话特别温柔,我就觉得奇怪……真可恶!”
看来他真的非常讨厌我,讨厌到一找到机会就想拿香烟头烫我。真伤脑筋……偏偏时间又有限,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切人正题。
“呃……蛯沢千里和片濑谅一教授……这两位您应该都认识吧?他们都是九重宽文老师的学生——请你住手好吗!这样会烫伤耶!”
还真的拿香烟头靠了过来,你几岁啊?
“搞什么啊?你也是音大那边的人?我不想听到跟我老爸有关的事,快给我滚!”
“您……就这么……讨厌令尊吗?”
“我不是说了我不想听吗!”
“不……请等一下!”
阿彻先生起身就要离开,我慌忙站起来绕到他面前。
“只是希望您能将九重老师的遗物整理工作委由片濑教授处理!他正在整理九重宽文的作品目录。目黑那栋房子的钥匙现在应该还在您那里吧?”
“我根本不打算回去那个家,钥匙放在哪儿早就不记得了!办继承的时候伯爵家的亲戚也意见一堆,烦死了。我打算过阵子放把火把那栋房子整个烧掉,不要再开口闭口一直提起那个惹人厌的姓氏了!”
我愣了一下,慢半拍才想通。
阿彻先生之所以用“夏洛瓦”这个姓氏的理由——说不定那不是艺名,而是母亲的姓氏?因为讨厌“九重”这个姓氏,所以才……?
“老爸作的曲不过是些放着不管就会散佚被人遗忘的垃圾!音大那些老家伙除了紧抓着旧东西不放就没别的能耐了?”
看着阿彻先生丢下这番话就要往电梯方向离开,我不禁反射性地想抓住他的肩膀。结果他发现我的企图而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十分狰狞。
“……你想干嘛?”
“呃、这个嘛……不好意思,可是……”
脑袋里冷静的部分小声地说着“快住手啊你想干什么?人家可是业界的大人物,万一得罪他就别想在圈子里混了!”之类的理智意见,但我却无法接受阿彻先生刚才说的话。
古典乐并不是紧抓着旧东西不放的音乐。
“……我听过了……您上个月制作的单曲……”
眼前那张晒得有点黑、刻着岁月痕迹的端正脸庞因为狐疑而皱了起来,他背后的助手和员工们也围在稍远的地方,露出担忧的眼神看着我们。然而我却没有闭嘴。
“最后一段副歌使用的管乐音源,是九重宽文的〈药师交响曲〉里的主题对吧?我也稍微听过还未上市的专辑,如果不是为了向某人致敬,通常不会那样运用循环主题吧?”
地下录音室的走廊发出巨响,围观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抖了一下。
烟灰缸从阿彻先生踢翻的桌子上飞了过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就在大伙儿战战兢兢的注视之下,阿彻先生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尽管所有人都露出想说什么的神色,却没有人敢靠近我。然而中途被打断的话语却仍在我心里翻搅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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