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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一九六三年(1 / 2)

第11章一九六三年

傅雷潜心修订《高老头》译作,并撰写《译者序》共十一页,然而译序在十年浩劫中遗失了。

1963.3.17

聪,亲爱的孩子:

两个多月没给你提笔了,知道你行踪无定,东奔西走,我们的信未必收到,收到也无心细看。去纽约途中以及在新墨西哥发的信均先后接读;你那股理想主义的热情着实可惊,相形之下,我真是老朽了。一年来心如死水,只有对自己的工作还是一个劲儿死干;对文学艺术的热爱并未稍减,只是常有一种“废然而返”“怅然若失”的心情。也许是中国人气质太重,尤其是所谓“洒脱”与“超然物外”的消极精神影响了我,也许是童年的阴影与家庭历史的惨痛经验无形中在我心坎里扎了根,年纪越大越容易人格分化,好像不时会置身于另外一个星球来看尘世,也好像自己随时随地会失去知觉,化为物质的元素。天文与地质的宇宙观常常盘踞在我脑子里,像服尔德某些短篇所写的那种境界,使我对现实多多少少带着detached[超然]的态度。可是在工作上,日常生活上,斤斤较量的认真还是老样子,正好和上述的心情相反——可以说人格分化;说不定习惯成了天性,而自己的天性又本来和理智冲突。intellectually[理智上]我是纯粹东方人,emotionally&instinctively[感情及天性]又是极像西方人。其实也仍然是我们固有的两种人生观:一种是四大皆空的看法,一种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或许人从青少年到壮年到老年,基本上就是从积极到消极的一个过程,只是有的人表现得明显一些,有的人不明显一些。自然界的生物也逃不出这个规律。你将近三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好比暮春时节,自应蓬蓬勃勃往发荣滋长的路上趱奔。最近两信的乐观与积极气息,多少也给我一些刺激,接信当天着实兴奋了一下。你的中国人的自豪感使我为你自豪,你善于赏识别的民族与广大人民的优点使我感到宽慰。惟有民族自豪与赏识别人两者结合起来,才不致沦为狭窄的沙文主义,在个人也不致陷于自大狂自溺狂,而且这是爱国主义与国际主义真正的交融。我们的领导对国际形势是看得很清楚的,从未说过美国有爆发国内革命的可能性的话,你前信所云或许是外国记者的揣测和不正确的引申。我们的问题,我觉得主要在于如何建设社会主义,如何在生产关系改变之后发挥个人的积极性,如何从实践上、物质成就上显示我们制度的优越性,如何使口头上的“红”化为事业上的“红”,如何防止集体主义不被官僚主义拖后腿,如何提高上上下下干部的领导水平,如何做到实事求是,如何普及文化而不是降低,如何培养与爱护下一代……

来信未提何时回英,猜想此信到时,你一定回伦敦了——林先生的画到底送了勃隆斯丹没有?若送了可汇二十三镑(合人民币一百五十元)来。一切保重!

爸爸六三年三月十七日

我的工作愈来愈吃力。初译稿每天译千字上下,第二次修改(初稿誊清后),一天也只能改三千余字,几等重译。而改来改去还是不满意(线条太硬,棱角凸出,色彩太单调等等)。改稿誊清后(即第三稿)还得改一次。等到书印出了,看看仍有不少毛病。这些情形大致和你对待灌唱片差不多。可是我已到了日暮途穷的阶段,能力只有衰退,不可能再进步;不比你尽管对自己不满,始终在提高。想到这点,我真艳羡你不置。近来我情绪不高,大概与我对工作不满有关。前五年译的书正在陆续出版。不久即寄《都尔的本堂神甫——比哀兰德》。还有《赛查·皮罗多盛衰记》,约四五月出版。此书于一九五八年春天完成,偏偏最后出世。《艺术哲学》已先寄你了。巴尔扎克各书,我特意寄平装的,怕你要出门时带在身边,平装较方便。《高老头》《贝姨》《邦斯舅舅》《欧也妮·葛朗台》四种都在重印,你若需要补哪一种,望速告知(书一出来,十天八天即销完)。你把cynic[愤世嫉俗]写成scinic;naiveness没有这个字,应作naivety[天真烂漫]。

爸爸又及

1963.6.2

聪,亲爱的孩子:

五月份拖泥带水,病病歪歪的过去了。先是伤风,而后是咳嗽不已,引起抽筋,腰椎关节炎复发,晚上不能安睡,苦不堪言。也先后服了不少中药西药,用了喷雾等等治疗,目前总算结束了。中间工作停了十天。吴伯伯(一峰)竭力劝我检查身体,前十天便去华东医院做了心电图,验血,拍肺部及腰椎胸椎的x光片子。结果是血沉太快,血压增高;腰胸椎是数十年前老毛病(当时并未觉得)发展出来的,成为“类风湿性关节炎”,情形不太严重,不需治疗,而我也早知此病中西医药都无办法;骨科医生只是要我注意休息,勿久坐久立。

你最近在伦敦的两场音乐会,要不是弥拉来信说明,我们几乎不明白真相。《曼彻斯特导报》的评论似乎有些分析,我是外行,不知其中可有几分说得对的?既然批评界敌意持续至一年之久,还是多分析分析自己,再多问问客观、中立、有高度音乐水平的人的意见。我知道你自我批评很强,但外界的敌意仍应当使我们对自己提高警惕:也许有些不自觉的毛病,自己和相熟的朋友们不曾看出。多探讨一下没有害处。若真正是批评界存心作对,当然不必介意。历史上受莫名其妙指摘的人不知有多少,连伽利略、服尔德、巴尔扎克辈都不免,何况区区我辈!主要还是以君子之心度人,作为借鉴之助,对自己只有好处。老话说得好:是非自有公论,日子久了自然会黑白分明!

柏辽兹的唱片已经收到,虽是另一种风格,柏辽兹的独特的口吻(旋律与和声)还是一听就知道。

扬州拍的照片成绩不佳,冲洗时又被他们丢了七八张;姑且寄四张。

敏的打字机已替他买了带京,七成新的,用用还可以,人民币一百八十元,约合二十七镑。他来信要我谢谢你。

弥拉来信描写那个老年乐队,妙不可言,她写信写得很生动有趣,我和妈妈都喜欢看。妈妈虽不能随随便便写英文,看信照样能领会妙处。

今天人疲倦,不多写了,问弥拉好,要她注意身体健康,告诉她过十天八天给她写信。

一切保重,多多休息!

爸爸六三年六月二日晚

1963.7.22

亲爱的孩子:

五十多天不写信了。千言万语,无从下笔;老不写信又心神不安,真是矛盾百出。我和妈妈常常梦见你们,声音笑貌都逼真。梦后总想写信,也写过好几次没写成。我知道你的心情也波动得很。有理想就有苦闷,不随波逐流就到处龃龉。可是能想到易地则皆然,或许会平静一些。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此二语可为你我写照。两个多月没有你们消息,但愿身心健康,勿过紧张。你俩体格都不很强壮,平时总要善自保养。劳逸调剂得好,才是久长之计。我们别的不担心,只怕你工作过度,连带弥拉也吃不消。任何耽溺都有流弊,为了耽溺艺术而牺牲人生也不是明智的!

六月下旬起我的许多老毛病次第平复,目前仅过敏性鼻炎纠缠不休。关节炎根本是治不好的,气候一变或劳顿过度即会复发。也只能过一天算一天,只要发作时不太剧烈以妨碍工作,就是上上大吉。

最近大事想必关切,苏共会如此对待我们,实出意外,言之可慨可痛!你岳家每逢端午、中秋、春节仍由香港寄食物来,作为节礼,却之不恭,见面时千万代为道谢。并望告诉他们现在情况好转,也不需友朋接济了。一切珍重!

爸爸七月二十二日

亲爱的聪、弥拉:

近来时常梦见你们,可见悬念之深,照理也该有你们的信了。

我的身体今年比去年好,浮肿情形好转,主要还是休息得透,能少出去就耽在家里,性情随和,就心平不急躁,日子就容易打发了。

敏快回家,我的心早已快活得计算他到的日期了。已经在打算怎样让他过好暑假,为娘的只要看到孩子高兴,吃得好,睡得熟,好像自己身上多长一块肉,说不出的心花怒放呢!

两个月不见你们来信,牵肠挂肚,总是放不开。若有照片多多寄下,聊以安慰。

人口虽少,但素来喜静恶闹,生活更觉恬淡舒服。希望你们度假身心快乐!

妈妈七月二十二日

1963.10.14

亲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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