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一九六二年(1 / 5)
第10章一九六二年
继访问美国后,傅聪赴南美、维也纳等地举办音乐会,舟车劳顿,家信渐少,傅雷夫妇牵挂不已。
1962.1.14
聪,亲爱的孩子:
又快一个月没给你写信了。你们信少,我们的信也不知不觉跟着减少。你在外忙得昏天黑地,未必有闲情逸致读长信;有些话和你说了你亦过日即忘;再说你的情形我们一无所知,许多话也无从谈起。
十日收到来电,想必你们俩久不执笔,不免内疚,又怕我们着急之故吧?不管怎样,一个电报引得妈妈眉开眼笑,在吃饭前说:“开心来……”我问:“为什么?”她说:“为了孩子。”
今天星期日,本想休息,谁知一提笔就写了七封信,这一封是第八封了。从十一月初自苏州回来后,一口气工作至今,赛过跑马拉松,昨天晚上九点半放下笔也感到脑子疲惫得很了。想想自己也可笑,开头只做四小时多工作,加到六小时,译一千字已经很高兴了;最近几星期每天做到八九小时,译到两千字,便又拿两千字作为新定量,好似老是跟自己劳动竞赛,抢“红旗”似的。幸而脑力还能支持,关节炎也不常发。只是每天上午泪水滔滔,呵欠连连;大概是目力用得过度之故。一年来健康好转(妈妈皮色也好看了)都亏你食物药物的接济。这半年敏身体也强了些。可是六一年至少三四个音乐会的收入都报销在我们身上了吧?
伦敦十一月中旬寄出的食物包,harrods破天荒第一次写上了寄件人姓名,而且写的是mrs.fouts'ong,于是海关认为非华侨,我们即不能享受免税照顾,而税的总额要六十余元(约合十英镑!),后经统战部代为洽商,花了三星期,才答应付半税,而且声明“下不为例”。我已去信公司,郑重嘱咐以后寄件人只能写你的名字,否则一次十英镑,我们也吃不消。因为香港寄来的油、糖、面粉、烟丝等等,我们一向是照章纳税的。你每两个月寄的一百元人民币,正好抵充此项关税。
此次出外四月,收入是否预先订好计划?不管你们俩听从与否,我总得一再提醒你们。既然生活在金钱世界中,就不能不好好的控制金钱,才不致为金钱所奴役。
当然,世界上到处没有两全之事,一切全赖自己掌握,目的无非是少受些物质烦恼,多一些时间献给学问和艺术。理想的世界始终是理想;无论天南地北,看不上眼的事总是多于看得上眼的。但求不妨碍你的钻研,别的一切也就可以淡然置之。烦闷徒然浪费时间,扰乱心绪,犯不上!你恐怕对这些也想过很多,旷达了不少吧?
还得写几句给弥拉,光写你的不写她的信,心上也不好过,好像对不起她,冷淡她似的。千万保重!得便就充分休息!多接近大自然!
爸爸一九六二年一月十四日下午
1962.1.21
亲爱的孩子:
斐济岛来信,信封上写明挂号,事实并没有挂号,想必交旅馆寄,他们马虎过去了。以后别忘了托人代送邮局的信,一定要追讨收条。你该记得一九五五年波兰失落一长信,害得我们几个星期心绪不宁。十一月到十二月间,敏有二十六天没家信,打了两个电报去也不复,我们也为之寝食不安;谁知中间失落了两封信,而他又功课忙,不即回电,累我们急得要命。
读来信,感触万端。年轻的民族活力固然旺盛,幼稚的性情脾气少接触还觉天真可爱,相处久了恐怕也要吃不消的。我们中国人总爱静穆,沉着,含蓄,讲taste[品味],遇到silly[愚蠢]的表现往往会作恶。生命力旺盛也会带咄咄逼人的意味,令人难堪。我们朋友中即有此等性格的,我常有此感觉。也许我自己的dogmatic[教条]气味,人家背后已在怨受不了呢。我往往想,像美国人这样来源复杂的民族究竟什么是他的定型,什么时候才算成熟。他们二百年前的祖先不是在欧洲被迫出亡的宗教难民(新旧教都有,看欧洲哪个国家而定;大多数是新教徒——来自英法。旧教徒则来自荷兰及北欧),便是在事业上栽了筋斗的人,不是年轻的淘金者便是真正的强盗和杀人犯。这些人的后代,反抗与斗争性特别强是不足为奇的,但传统文化的熏陶欠缺,甚至于绝无仅有也是想象得到的。只顾往前直冲,不问成败,什么都可以孤注一掷,一切只问眼前,冒起危险来绝不考虑值不值得,不管什么场合都不难视生命如鸿毛:这一等民族能创业,能革新,但缺乏远见和明智,难于守成,也不容易成熟。自信太强,不免流于骄傲,看事太轻易,未免幼稚狂妄。难怪资本主义到了他们手里会发展得这样快,畸形得这样厉害。我觉得他们的社会好像长着一个癌:少数细胞无限制的扩张,把其他千千万万的细胞吞掉了;而千千万万的细胞在未被完全吞掉以前,还自以为健康得很,“自由”“民主”得很呢!
可是社会的发展毕竟太复杂了,变化太多了,不能凭任何理论“一以蔽之”的推断。比如说,关于美国钢琴的问题,在我们爱好音乐的人听来竟可说是象征音乐文化在美国的低落;但好些乐队水准比西欧高,又怎么解释呢?经理人及其他音乐界的不合理的事实,垄断、压制、扼杀个性等等令人为之发指;可是有才能的艺术家在青年中还是连续不断的冒出来:难道就是新生的与落后的斗争吗?还是新生力量也已到了强弩之末呢?美国音乐创作究竟是在健康的路上前进呢,还是总的说来是趋向于消沉,以至于腐烂呢?人民到处是善良正直的,分得出是非美丑的,反动统治到处都是牛鬼蛇神;但在无线电、tv、报刊等等的麻痹宣传之下,大多数人民的头脑能保得住清醒多久呢?我没领教过极端的物质文明,但三十年前已开始关心这个问题。欧洲文化界从第一次大战以后曾经几次三番讨论过这个问题,可是真正的答案只有未来的历史。是不是不穷不白就闹不起革命呢,还是有家私的国家闹出革命来永远不会彻底?就是彻底了,穷与白的病症又要多少时间治好呢?有时我也像服尔德小说中写的一样,假想自己在另一个星球上,是另一种比人更高等的动物,来看这个星球上的一切,那时不仅要失笑,也要感到茫茫然一片,连生死问题都不知该不该肯定了。当然,我不过告诉你不时有这种空想,事实上我受着“人”的生理限制,不会真的虚无寂灭到那个田地的,而痛苦烦恼也就不可能摆脱干净,只有靠工作来麻醉自己了。
辛辛那提、纽约、旧金山三处的批评都看到了一些样品,都不大高明(除了一份),有的还相当“小儿科”。至于弥拉讲的《纽约时报》的那位仁兄,简直叫人发笑。而《纽约时报》和《先驱论坛报》还算美国最大的两张日报呢!关于批评家的问题以及你信中谈到的其他问题,使我不单单想起《约翰·克利斯朵夫》中的“节场”(卷五),更想起巴尔扎克在《幻灭》(我正在译)第二部中描写一百三十年前巴黎的文坛、报界、戏院的内幕。巴尔扎克不愧为现实派的大师,他的手笔完全有血有肉,个个人物历历如在目前,决不像罗曼·罗兰那样只有意识形态而近于抽象的漫画。学艺术的人,不管绘画、雕塑、音乐,学不成都可以改行;画家可以画画插图、广告等等,雕塑家不妨改做室内装饰或手工业艺术品。钢琴家提琴家可以收门徒。专搞批评的人倘使低能,就没有别的行业可改,只能一辈子做个蹩脚批评家,或竟受人雇用,专做捧角的啦啦队或者打手。不但如此,各行各业的文化人和知识分子,一朝没有出路,自己一门毫无成就、无法立足时,都可以转业为批评家,于是批评界很容易成为垃圾堆。高明、严肃、有良心、有真知灼见的批评家所以比真正的艺术家少得多,恐怕就由于这些原因,你以为怎样?
一月二十一日下午
没想到澳洲演出反比美洲吃重,怪不得你在檀香山不早写信。重温巴托克,我听了很高兴,有机会弹现代的东西就不能放过,便是辛苦些也值得。对你的音乐感受也等于吹吹新鲜空气。
这次弥拉的信写得特别好,细腻、婉转,显出她很了解你,也对你的艺术关切到一百二十分。从头至尾感情丰富,而且文字也比以前进步。我得大大夸奖她一番才好。此次出门,到处受到华侨欢迎,对她也大有教育作用,让她看看我们的民族的气魄,同时也能培养她的热情豪侠。我早知道你对于夫妇生活的牢骚不足为凭。第一,我只要看看我自己,回想自己的过去,就知道你也是遇事挑剔,说话爱夸大,往往三分事实会说成六七分;其次青年人婚后,特别是有性格的人,多半要经过长时期的摸索方始能逐渐知情识性,相处融洽。恐怕此次旅行,要不是她始终在你身旁,你要受到许多影响呢。琐碎杂务最打扰人,尤其你需要在琴上花足时间,经不起零星打搅。我们一年多观察下来,弥拉确是本性善良、绝顶聪明的人,只要耐着性子,多过几年,一切小小的对立自会不知不觉的解决的。总而言之,我们不但为你此次的成功感到欣慰,也为你们两人一路和谐相处感到欣慰!
爸爸一月二十一日夜
1962.1.22
亲爱的聪、弥拉:
收到你们长信的时候,正要吃中饭,我们两人高兴得一面看,一面吃,根本食物不知味,草草了事。你们告诉我们许多新鲜事儿,心里的快活,不知如何表达,你们的信实在太动人了,尤其那些老朋友的情景,回想当年,能不慨然!希望你们澳洲巡回演出完了,再报告我们好消息,把所见所闻写得越仔细越丰富越好,你们知道妈妈总是贪心不足,常嫌聪写得粗枝大叶呢!
每次爸爸写信,我还得抄录下来留底,你们的信也要抄下来或打字打下来,以备关心你们的亲友来看。你们看,我不是更忙么,但是我并不抱怨,因为是我乐意做的。
我想你们一定碰到过梁伯伯及林瑾阿姨了,我早已去信通知他们,他们就住在悉尼。我真羡慕那些朋友,他们可以听你的音乐会,到后台去见你;可是我们呢,远隔重洋,哪一天会见面啊!
阿敏二十六日到家了,我得去车站接他,他常问“哥哥他们有信么”,这次能看到你们的长信,真不知如何兴奋呢!他今年暑假毕业,分配工作大概回原校当助教,不久,就要为人师了。可怜他根底浅,各方面常识欠缺,等到做事,就感到贫乏,大大的不够了,还得继续下功夫。他资质差,就是经爸爸点拨,接受的能力有限,也就不够深入。前两个月他曾翻了两篇短文章寄来,爸爸替他仔细校阅,纠正错误,还逐条加以说明,白天没工夫,晚上加班加点。爸爸说,他非尽力帮助不可;为了儿子,做父亲的任何代价都不惜的。你是深知爸爸的那股劲儿,我常常为之感动得流泪。爸爸常说:“阿敏我教得太少,心里不免内疚,现在得迎头赶上,可惜见面时间短,帮助也就不透了。”只要他自己努力,我相信他也不会辜负我们的。这次回家,我又要像“填鸭”一样给他吃了。
等你们回伦敦后,我们有一批照片给你们,你们一定高兴,看看爸妈老得还可爱么?告诉弥拉,我从心底里喜欢她,虽然我不能写英文,但我会看英文,所以我与她不会隔膜!匆匆忙忙涂几句算了,祝你们快乐!
妈妈一九六二年一月二十二日
1962.3.25/4.1
聪,亲爱的孩子:
每次接读来信,总是说不出的兴奋、激动、喜悦、感慨、惆怅!最近报告美澳演出的两信,我看了在屋内屋外尽兜圈子,多少的感触使我定不下心来。人吃人的残酷和丑恶的把戏多可怕!你辛苦了四五个月落得两手空空,我们想到就心痛。固然你不以求利为目的,做父母的也从不希望你发什么洋财——而且还一向鄙视这种思想;可是那些中间人凭什么来霸占艺术家的劳动所得呢!眼看孩子被人剥削到这个地步,像你小时候被强暴欺凌一样,使我们对你又疼又怜惜,对那些吸血鬼又气又恼,恨得牙痒痒的!相信早晚你能从魔掌之下挣脱出来,不再做鱼肉。巴尔扎克说得好:社会踩不死你,就跪在你面前。在西方世界,不经过天翻地覆的革命,这种丑剧还得演下去呢。当然四个月的巡回演出在艺术上你得益不少,你对许多作品又有了新的体会,深入了一步。可见惟有艺术和学问从来不辜负人:花多少劳力,用多少苦功,拿出多少忠诚和热情,就得到多少收获与进步。写到这儿,想起你对新出的莫扎特唱片的自我批评,真是高兴。一个人停滞不前才会永远对自己的成绩满意。变就是进步——当然也有好的变质,成为坏的——眼光一天天不同,才窥见学问艺术的新天地,能不断的创造。妈妈看了那一段叹道:“聪真像你,老是不满意自己,老是在批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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