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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一九六二年(2 / 5)

美国的评论绝大多数平庸浅薄,赞美也是皮毛。英国毕竟还有音乐学者兼写报刊评论,如伦敦times[《泰晤士报》]和曼彻斯特的《导报》,两位批评家水平都很高;纽约两家大报的批评家就不像样了,那位《纽约时报》的更可笑。很高兴看到你的中文并不退步,除了个别的词汇(我们说“心乱如麻”,不说“心痛如麻”。形容后者只能说“心痛如割”或“心如刀割”。又鄙塞、鄙陋不能说成“陋塞”,也许是你笔误)。读你的信,声音笑貌历历在目;议论口吻所流露的坦率、真诚、朴素、热情、爱憎分明,正和你在琴上表现出来的一致。孩子,你说过我们的信对你有如一面镜子;其实你的信对我们也是一面镜子,有些地方你我二人太相像了,有些话就像是我自己说的。平时盼望你的信即因为“薰莸同臭”,也因为对人生、艺术,周围可谈之人太少。不过我们很原谅你,你忙成这样,怎么忍心再要你多写呢?此次来信已觉出于望外,原以为你一回英国,演出那么多,不会再动笔了。可是这几年来,我们俩最大的安慰和快乐,的确莫过于定期接读来信。还得告诉你,你写的中等大的字(如此次评论封套上写的)非常好看;近来我的钢笔字已难看得不像话了。你难得写中国字,真难为你了!

三月二十五日

以上二十五日写,搁了一星期没写下去,在我也是破天荒。近来身体疲劳,除了每天工作以外,简直没精神再做旁的事,走一小段路也累得很。眼睛经常流泪,眼科医生检查,认为并非眼睛本身有毛病,而是一般性疲劳。三月初休息过半个月,并未好转。从六一年起饮食已大改进,现在的精力不济,大概是本身衰老;或者五九、六〇两年的营养不足,始终弥补不来。总而言之,疲劳是实,原因弄不清。

来信说到中国人弄西洋音乐比日本人更有前途,因为他们虽用苦功而不能化。化固不易,用苦功而得其法也不多见。以整个民族性来说,日华两族确有这点儿分别。可是我们能化的人也是凤毛麟角,原因是接触外界太少,吸收太少。近几年营养差,也影响脑力活动。我自己深深感到比从前笨得多。在翻译工作上也苦于化得太少,化得不够,化得不妙。艺术创造与再创造的要求,不论哪一门都性质相仿。音乐因为抽象,恐怕更难。理会的东西表达不出,或是不能恰到好处,跟自己理想的境界不能完全符合,不多不少。心、脑、手的神经联系,或许在音乐表演比别的艺术更微妙,不容易掌握到成为automatic[自如]的程度。一般青年对任何学科很少能做独立思考,不仅缺乏自信,便是给了他们方向,也不会自己摸索。原因极多,不能怪他们。十余年来的教育方法大概有些缺陷。青年人不会触类旁通,研究哪一门学问都难有成就。思想统一固然有统一的好处,但到了后来,念头只会往一个方向转,只会走直线,眼睛只看到一条路,也会陷于单调、贫乏、停滞。往一个方向钻并非坏事,可惜没钻得深。

月初看了盖叫天口述、由别人笔录的《粉墨春秋》,倒是解放以来谈艺术最好的书。人生——教育——伦理——艺术,再没有结合得更完满的了。从头至尾都有实例,决不是枯燥的理论。关于学习,他提出“慢就是快”,说明根基不打好,一切都筑在沙上,永久爬不上去。我觉得这一点特别值得我们深思。倘若一开始就猛冲,只求速成,临了非但一无结果,还造成不踏实的坏风气。德国人要不在整个十九世纪的前半期埋头苦干,在每一项学问中用死功夫,哪会在十九世纪末一直到今天,能在科学、考据、文学各方面放异彩?盖叫天对艺术更有深刻的体会。他说学戏必须经过一番“默”的功夫。学会了唱、念、做,不算数;还得坐下来叫自己“魂灵出窍”,就是自己分身出去,把一出戏默默的做一遍、唱一遍;同时自己细细观察,有什么缺点该怎样改,然后站起身来再做、再唱、再念。那时定会发觉刚才思想上修整很好的东西又跑了,做起来同想的完全走了样。那就得再练,再下苦功,再“默”,再做。如此反复做去,一出戏才算真正学会了,拿稳了。你看,这段话说得多透彻,把自我批评贯彻得多好!老艺人的自我批评决不放在嘴边,而是在业务中不断实践。其次,经过一再“默”练,作品必然深深的打进我们心里,与我们的思想感情完全化为一片。此外,盖叫天现身说法,谈了不少艺术家的品德、操守、做人,必须与艺术一致的话。我觉得这部书值得写一长篇书评:不仅学艺术的青年、中年、老年人,不论学的哪一门,应当列为必读书,便是从上到下一切的文艺领导干部也该细读几遍;做教育工作的人读了也有好处。不久我就把这书寄给你,你一定喜欢,看了也一定无限兴奋。

一年多没见到你们的照片了,很想要几张!下次再写,一切保重!

爸爸六二年四月一日

1962.5.9

亲爱的孩子:

昨天收到你上月二十七自都灵(torino)发的短信,感慨得很。艺术最需要静观默想,凝神壹志;现代生活偏偏把艺术弄得如此商业化,一方面经理人作为生财之道,把艺术家当作摇钱树式的机器,忙得不可开交,一方面把群众作为看杂耍或马戏班的单纯的好奇者。在这种混浊的洪流中打滚的,当然包括所有老辈小辈,有名无名的演奏家歌唱家。像你这样初出道的固然另有苦闷,便是久已打定天下的前辈也不免随波逐流,那就更可叹了。也许他们对艺术已经缺乏信心、热诚,仅仅作为维持已得名利的工具。年轻人想要保卫艺术的纯洁与清新,惟一的办法是减少演出;这却需要三个先决条件:(一)经理人剥削得不那么凶(这是要靠演奏家的年资积累,逐渐争取的),(二)个人的生活开支安排得极好,这要靠理财的本领与高度理性的控制,(三)减少出台不至于冷下去,使群众忘记你。我知道这都是极不容易做到的,一时也急不来。可是为了艺术的尊严,为了你艺术的前途,也就是为了你的长远利益和一生的理想,不能不把以上三个条件作为努力的目标。任何一门的艺术家,一生中都免不了有几次艺术难关(crisis),我们应当早做思想准备和实际安排。愈能保持身心平衡(那就决不能太忙乱),艺术难关也愈容易闯过去。希望你平时多从这方面高瞻远瞩,切勿被终年忙忙碌碌的漩涡弄得昏昏沉沉,就是说要对艺术生涯多从高处远处着眼;即使有许多实际困难,一时不能实现你的计划,但经常在脑子里思考成熟以后,遇到机会就能紧紧抓住。这一类的话恐怕将来我不在之后,再没有第二个人和你说;因为我自信对艺术的热爱与执着,在整个中国也不是很多人有的。

意大利怎么老是只有丢林一个地方邀请你?前年不是去过那儿么?罗马、米兰、佛罗伦萨等等还不曾有过接触么?提到洛桑(lausanne)和日内瓦,莱芒湖与白峰的形象又宛然如在目前。一九二九年我在莱芒湖的另外一端,法瑞交界处的小村子“圣·扬高尔夫”住过三个多月;环湖游览了两次。有一回是和刘抗伯伯、刘海粟伯伯等同去的。

听过列巴蒂弹的barcarolle[《船歌》],很精彩;那味儿有些像preludeop.45[《前奏曲》作品第四十五号],想来你一定能胜任。

近来我正在经历一个艺术上的大难关,眼光比从前又高出许多(一九五七年前译的都已看不上眼),脑子却笨了许多,目力体力也不行,睡眠近十多天又不好了。大概是精神苦闷的影响。生就惶惶不安的性格,有什么办法呢?

五、六月演出节目望即告知。没有日程表在手头,好像和你的生活失去了联系。但愿不久会收到你较长的信!muchlove!

爸爸五月九日

卡波斯夫人那儿还去请教么?林先生的画她挑了哪一张?空下来还是听听她的意见为是。恩德是否住原处,也望告知!

上海今年阴雨连绵春寒不止:大好春光塌了一大半。近三天才放晴。

1962.6.16

亲爱的聪和弥拉:

十三日收到弥拉信,高兴万分,我们正怪她没有信呢!为了日常烧菜,弥拉煞费苦心。她要我教她烧菜的方法,太难了,光是纸上谈兵没用,烧中国菜一定得看了学。现在爸爸建议的办法,比较实际。不过我还想讲几只菜,比较容易的,你讲给她听,不妨试试。

(一)核桃鸡丁(炒鸡丁时还有其他佐料:如辣椒、笋等等均可)

成分:1.鸡胸肉一杯2.核桃肉大半杯3.鸡蛋白一只4.菱粉一汤匙5.盐半茶匙6.汤汁或水二汤匙7.油半斤

做法:将鸡胸肉切成股子块(即豆子块),用菱粉、蛋白拌和,加盐少许,在多量之油中炸一过,即捞起;一面将核桃肉去皮(用开水泡之,皮即易去),也在油内炸一透,核桃炸至松脆即可。注意不可过火,否则焦苦不堪食矣。炸完倒去锅中余油,把鸡丁与核桃同时倒入锅中,加入水(或汤汁)及盐,炒和即成。

(二)贵妃鸡

成分:1.鸡翼二对2.冬笋一只3.鸡腿二对4.冬菇四五只5.火腿数片6.洋葱半只7.辣酱二茶匙(或辣椒二三只)8.酱油一汤匙9.糖半汤匙

做法:将鸡翼每只斩成三段,鸡腿也斩成三四块,在油中爆过,即放入锅内,加入笋、冬菇、火腿及调味(即酱油、糖、辣酱、洋葱),加水盖满鸡面,用文火焖数小时(约二至三小时,看鸡的老嫩而定)即可(这个菜很方便,保证可试)。

其他如炒肉丝、炒肉片、炒肉末,只要有佐料如:小豌豆、笋片、笋丝、香菇、辣椒丝、番茄、卷心菜丝都可。烧法与炒鸡丁相同,不过炒肉类可放些酱油而已。炒菜时火要旺,一下即好,否则肉老了不好吃。希望你详细讲给弥拉听,不要怕烦,饮食亦是一乐也(将肉丝或肉片或肉末切好后,放入酱油、盐少许、菱粉拌和,然后在油内爆炒一下盛起,再放佐料,另外炒一炒,加入爆好的肉和在一起即成)。

妈妈十六日

弥拉真会说话,把久不写信推为noinspiration[没有灵感],说明如为了责任感而写,就会写得dull[无趣],你看是不是伶牙俐齿?可是如果我一连三个月不动笔,你们是不是也要惶惶不安呢?

你也好久没谈音乐问题了,是否去南美前能给我一封长信呢?南美去哪几国?日程如何?此次录音成绩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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