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最后的胡杨林(1 / 2)
温师傅停下了脚步,没有看水,而是盯着那裸露的树干纹理,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从怀里——不是装玉料的包袱,而是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很小,很旧,边缘都磨毛了。他坐在那树干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不是玉,是几样极简单的东西:一小截顶端嵌着金刚石钻头的精钢“錾子”,只有手指长,却闪着冷冽的光;一块巴掌大小、厚如书本、边缘光滑的黑色“水凳”石片,是打磨玉器时蘸水用的;还有一小块粗糙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鹿皮。
艾力都有些意外,也坐了下来。艾力的目光尤其被那截小巧的錾子吸引。
温师傅用拇指摩挲着那冰凉的钢錾,又摸了摸黑色水凳石片光滑的斜面,缓缓开口,声音像脚下的沙土一样干涩:“你们没想到吧?这鹿皮是昆仑山的向导送我的,另外两件是毛子哥送我的。”
“他们什么时候送你的?我们怎么不知道?”我惊讶地问。
“就是我们找玉一直没找到,你们都有点失去信心的那个夜晚,我睡不着,半夜起来冥想。没想到向导也睡不着,我们就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再后来毛子哥起夜时看到了我们,也加入了我们不眠不休的队伍,我们三人说了一夜的话,后来他们把这些东西给我了。说来也奇怪,第二天我们就找到玉矿了。”
“那你送了他们啥?”
“当时差点就把你送我的小葫芦送他们了,后来一想,一个葫芦也不够分啊,要不一掰二给他们好了。”温师傅边说边拿眼角余光看我的表情,曾经调皮的温师傅又回来了。
我让我的表情波澜不惊,看他下面怎么说。
见我面无表情,温师傅也只得实话实说了,“我把我的围巾和手帕给他们了。”
“你们有点像桃园三结义,有没有滴血为盟?”
艾力在边上咳嗽了一声,我们这才没有继续肆无忌惮旁若无人地打趣下去。我回到正题问道:“你说,如果还没找到玉的话,我们会是继续找,还是回来了?”
温师傅抬起头,目光越过浑浊的水洼,看向远处昆仑山依稀的轮廓,眼神空茫。“那晚我就跟向导和毛子哥商量,要是还找不到玉,我们就下山了。没想到,最后这一趟,倒真挖着了东西,还是大伙儿一块儿挖着的。”
艾力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温师傅忽然转向艾力:“你那块‘头彩’,打算怎么处置?”
艾力愣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硬硬的。“还没想好……可能,卖了?或者,找人雕个物件?”
“卖了?”温师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叹息,“卖它做什么?娶媳妇?盖房子?还是存银行里,变成一个数字?”
艾力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这些似乎都是“理所当然”的用途,但被温师傅这么直愣愣地问出来,又显得那么轻飘,配不上怀里那沉甸甸的、从死神嘴边换来的冰凉。
“玉啊,”温师傅的目光落回手中的工具上,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那錾子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从山里请出来,是缘分。把它变成个死物,锁在保险柜,或者挂在不相干的人脖子上炫耀,更是糟践。”他用那截冰冷的钢錾,轻轻敲了敲旁边的胡杨枯木,发出“笃、笃”的轻响,“你得知道,它想成个什么。”
毛子哥和向导又附身温师傅了,他的口气又变成了他俩。
“它……想成个什么?”艾力喃喃重复,眼神困惑。
温师傅没直接回答。他拿起那块黑色水凳石片,示意艾力从怀里拿出他那块羊脂白玉。艾力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出来,用那块一直包着的旧布托着,递过去。拳头大小的石头,在胡杨林疏朗的阳光下,那乳白泛着暖意的光泽,愈发显得内敛而深邃,与周围枯寂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的和谐。
温师傅没有接,只是就着艾力的手,仔细地看着。他用那截钢錾的尾端,极其轻柔地,在玉石皮壳上未被开窗的地方,虚虚地划了几道线,又点了几个点。他的动作很慢,手指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历经生死、疲惫不堪的沧桑男人。
“就像个悟道佛。”温师傅最后轻轻吐出这几个字,手指停在那玉料顶端,“不必繁复,只要静气。”
艾力听得呆住了,捧着玉料的手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温师傅虚划的那些线条,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尊尚未存在的悟道的低眉垂眼,身上披着袈裟。他脸上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明悟的神情取代。
温师傅整个人靠在那冰冷的胡杨枯木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在他脸上跳跃。他把那块黑色的水凳石片和旧鹿皮,仔细包好,重新塞回怀里。
那一刻,胡杨林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声,远处偶尔的鸟鸣,和三个原本不相干的,却被玉石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比血缘更复杂厚重的东西。
后来,是我打破了沉默。我问温师傅,“你跑了那么多次野外,是不是昆仑山留给你的印象最深刻?”
温师傅依旧闭着眼,嘴角却似乎向上弯了弯,“你说得对,之前跑野外是工作,这次去昆仑山是为了我自己。”
“那你下次还会再去吗?”
温师傅睁开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种近乎慈祥的意味,这在他脸上极为罕见。“说不好,但你不一样。你带着你看过的东西,回去,就够了。”
“今晚我们找个酒店住下,明天继续玩胡杨林吧。毕竟,这次分手,可能余生都没有可能见面了。”我突然伤感起来。
这种伤感迅速传染给了他们,我看到他俩的眼眶红了,同时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二
第二天,我是被透进来的、金红色的阳光唤醒的。透过窗户,看到温师傅已经在屋外活动手脚,他的背影对着初升的太阳,伸展开的姿势,竟有几分胡杨枝干的遒劲。
我们简单吃了点早餐,再次驱车进入胡杨林。晨光中的林子与昨日傍晚又截然不同。光线斜射,给每一道嶙峋的枝干、每一片卷曲的树皮都镀上锐利的金边,阴影被拉得极长极深,黑白分明,仿佛一幅巨大的、笔触凌厉的木刻版画。夜里凝结的少许霜气,在阳光照射下,从枝桠间蒸腾起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白雾。
没有了初来时的沉重和劫后余生的虚脱,也没有了昨日午后那种温馨的宁静。经过一夜的沉淀,走在这片初冬的树林里,感受又深了一层。
艾力不再只是茫然或兴奋。他走路时,目光会长时间停留在一棵胡杨树扭曲的形态上,或是一片树皮皲裂的图案上,手指有时会在身侧微微动一下,像是在模拟线条。他甚至捡起一小块枯朽的、带有奇异涡纹的胡杨木片,仔细地看着。
温师傅则更像一个纯粹的观察者。他走得很慢,时常停下,用手抚摸那些粗糙的树皮,仰头看枝干交错切割出的天空,或者低头看沙地上风刻出的纹路。他不说话,但那种专注的、近乎聆听的姿态,让人感觉他不仅在用眼睛看,更在用某种更深的东西,与这片古老的林子交流。
在一处背风的沙窝里,我们发现了几丛极其顽强的、叶子肥厚的盐生草,在胡杨林的死寂中迸发出刺眼的绿意。温师傅蹲下来,看了很久,还用手指捏起一点沙土,捻了捻。
“看,”他对我和艾力说,声音平静,“再死的地方,也有活物。活得难看,但命硬。”
我现在终于明白他的口气怎么会变得跟向导和毛子哥一样了,原来经过那一夜的交流,他们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温师傅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沙土,“玉在石头里,也是这样。看着是死的,里头有精魂。雕玉的人,有时候就是把这‘活气’找出来,所以有句话叫‘玉不雕不成器’。”
这话,像是对艾力说的,也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我们在胡杨林里走走停停,饿了吃几口馕,累了坐下休息一会。
艾力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敏锐。他不再仅仅看胡杨的“形”,开始注意树皮上龟裂的网状纹路是如何随着树干的扭转而变化的;注意那些被虫蛀或风蚀出的孔洞,边缘是怎样的自然起伏;甚至注意到一丛紧贴着枯树根部长出的、微不足道的褐色地衣,那颜色竟与他那块玉的皮壳某处沁色有微妙呼应。
中午,我们在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旁休息。河床裸露着层层叠叠的、被水流打磨的异常光滑圆润的卵石,颜色各异,在烈日下泛着哑光。温师傅捡起几块,互相敲击,听那声音,又对着阳光看它们的通透度。
“籽料的祖宗,大概就是这样的石头变的。”他若有所思,“在山里崩下来,被水冲着,撞着,磨着,滚上千万年,硬的留下来了,软的磨掉了,形状也圆了。”他把手里的石头递给艾力,“你怀里那块,大概也经历过这个,只是还没滚够年头,就被我们截住了。”
艾力握着那块冰冷的、光滑的卵石,又摸摸怀里有棱角但已显浑圆的玉料,仿佛在触摸一段被压缩的、狂暴又温柔的地质时间。
下午,我们遇到了一小群野骆驼,远远地站在沙丘上,冷漠地看着我们这几个不速之客。它们瘦骨嶙峋,皮毛肮脏,与这荒凉的环境融为一体,浑身透着一种漠然的坚韧。温师傅望着它们,忽然说:“在这地方,活下来的,不管是树,是草,是牲口,还是人,都得有点‘不要好看,只要命硬’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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