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劫后余生(1 / 1)
然而,下山的路,不是走,是捱。两头毛驴和一头骡子身上都背负着重重的玉石,而我们肩上、背上、怀里,所有能负重的地方,都坠着那些温润而冰冷的石头。出发前,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那份玉料用能找到的最结实的布、绳子,甚至撕开的衣服,捆扎了又捆扎,绑紧了又绑紧。但无论怎么绑,那份重量都实实在在地压进皮肉,硌着骨头,随着每一步的踉跄,沉沉地往下拽。
来时的“路”在空身上山时已是险途,此刻背负重物,更成了狰狞的考验。陡坡上,碎石在脚下哗啦滑动,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稳住,小腿肚子突突直跳。狭窄的岩脊,仅容半脚,身体紧贴着冰冷的石壁,一点点横移,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到一尺的岩面,余光根本不敢往旁边瞥——旁边就是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虚空,看一眼,头晕目眩,腿肚子立刻转筋,死亡的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呼吸早就乱了套。稀薄的空气本就吝啬,此刻更要供应给剧烈颤抖的肌肉和狂跳的心脏。每一次吸气,都像扯着破风箱,喉咙里带着血沫的甜腥味;每一次呼气,都短促而无力。肺叶火烧火燎地疼,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肩上的绳索勒进肉里,起初是火辣辣的痛,后来就麻木了,只剩下那坠着人往下的、仿佛无穷无尽的重量。
最怕的是那段近乎垂直的陡坡,需要手脚并用往下“爬”。背着玉料,重心极难控制。向导打头,他熟悉地形,每下一步,都要先用脚试探好久,踩实了,才敢慢慢将重心移过去,粗重的喘息在山谷里回荡。温师傅紧跟其后,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只是脸色灰败得吓人。艾力年轻,但背负着“头彩”,心理压力似乎比物理重量更沉,他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下挪,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抠着岩缝而磨得血肉模糊。新月和我走在中间,我俩背负的相对少些,但也是步履维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紧抿着,一声不吭。阿迪力已经哭了出来,不是害怕,是力竭和绝望的生理反应,眼泪混着汗水石粉流进嘴里,又咸又苦。毛子哥坠在最后,每一次把脚探向下一个不确定的落脚点时,都觉得灵魂要飘出躯壳,下面那白茫茫的雾气,像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
有一次,新月脚下一滑,小半块碎石被他踩塌,哗啦啦滚落深渊,半天听不到回响。她整个人猛地一晃,背上捆扎玉料的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走在她后面的阿迪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腰间系着的备用绳头,同时把自己死死抵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两人僵持了足有半分钟,新月才惊魂未定地重新找到平衡,脸上已无人色。没人说话,只是喘息声更粗重了。
死亡的感觉,不是突然降临的恐惧,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孔不入的浸润。它藏在每一次踩空边缘的试探里,藏在勒进骨头的负重里,藏在越来越艰难的呼吸里,藏在不敢回望的深渊凝视里。它让人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脆弱和山峦的永恒冷酷。那些怀里背上的玉石,此刻不再是什么财富的象征,更像是山神给予的、考验人性与运道的沉重符咒,稍有不慎,就连人带符一同收回去。
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痛苦和坚持的循环。意识开始模糊,只剩下机械的移动手脚,对抗着重力和眩晕的本能。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发财,什么未来,都消散了,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渺茫的念头:下去。活着下去。
当脚下终于不再是令人胆寒的陡坡和悬崖边缘,而是变成了相对平缓的、布满碎石的斜坡,又逐渐变成了硬实的戈壁滩时,那种感觉并非狂喜,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不敢置信的茫然。
腿是软的,像煮过了头的面条,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第一个人,是阿迪力,直接瘫跪在地上,背上的玉料包裹砸在沙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像受伤野兽般地呜咽。
接着是艾力,他松开紧攥着胸前绳结的手,那手僵硬得几乎伸不直。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相对平坦的荒野,远处低矮的山丘,灰黄色的天际……真的,下来了。他腿一软,也坐倒在地,伸手去摸怀里那个最贴身的小包裹——羊脂白和那两块青白还在。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出两道白痕。
毛子哥把肩上沉重的背篓“哐”一声卸下,站在原地,双手叉着腰,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望着来路那巍峨沉默、依旧笼罩在云雾中的黑色山体,久久不语。他的眼角,也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戈壁黄昏的光线下闪烁了一下,很快被他用粗糙的手背抹去。
新月是慢慢蹲下去的,她解开勒进肩膀的绳子,露出被磨破皮肉、渗出血迹的肩头。她没有哭,只是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仿佛把积压在胸腔里一整天的恐惧和压力都吐了出来。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间,肩膀微微抖动。
温师傅是最后一个放下重负的。他卸下背上的行囊,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那包裹易碎。然后,他走到一边,背对着所有人,面向昆仑山的方向,站了很久。夕阳的余晖给他佝偻的背影镀上一层暗红的光晕。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确认,自己真的从那吃人的山上,带着这些东西,活着回来了。
我瘫坐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虽然依旧干冷但不再那么稀薄刺肺的空气,感受着身下坚硬却令人无比安心的大地。劫后余生的庆幸,像温热的潮水,慢慢淹没了四肢百骸,冲垮了强撑的精神堤坝。视线模糊了,不只是汗水。那泪水滚烫,包含着太多东西:后怕、庆幸、疲惫至极的解脱,还有对那座刚刚离开的、给予又索取的巨大山体的复杂敬畏。
吃了那么多苦,采到了玉,留住了命。
是的,他们,我们,都是幸运的。
但这幸运,沉甸甸的压在肩上,烙在心里,与那山巅的寒风、悬崖的眩晕、濒死的恐惧永远捆绑在了一起。这泪水,是新生,也是一次无声的告别,告别那个与死亡擦肩而过的自己,也告别了那座他们可能再也不会、或再也不敢轻易踏足的——昆仑山。
暮色四合,戈壁滩上的风依旧很冷。但这一次,风中不再有矿洞的土腥和雪线的凛冽,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凉的、属于人间的空旷。
我们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像几尊刚刚历经劫难、带着满身伤痕和沉重宝藏回到人间的泥塑。
第十二章最后的胡杨林
一
回到和田市,那片绿洲喧嚷的人间烟火气,像一层温暖的薄膜,猝不及防地包裹上来。汽车喇叭声、巴扎里混杂的香料与烤馕气味、穿着鲜艳艾德莱斯绸的女人笑声……这一切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新月几乎没做停留,就订最早的机票回上海,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么匆忙。可能在攀爬山崖时她想过可能会死,那她还未成年的儿子将永远失去母亲,那个时候她肯定后悔自己的任性,却无路可退,那时的她该有多么绝望。正因为这种劫后余生,让她迫不及待地想回到自己原有的位置上去。她看向我,眼神里有种我从不曾看到过的迷离,像昆仑山顶最后一丝被风吹散的云。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吗?”她问
“我想,”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也有些干涩,“跟温师傅和艾力,去看看胡杨林。”
新月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劝。她只是简单地收拾了自己的行囊——里面除了有衣服,还有仔细包裹着的玉料,这是她用生命换来的。
温师傅和我送她去机场。
车上,我思绪万千。我本该跟新月一起走的。但我与她,或许来日方长,在这人潮汹涌的世间,同处上海,虽然两家离得很远,但总有相会的时候。但与温师傅和艾力,与这昆仑山下、尘土飞扬的小城这一别,山高水远,人海茫茫,今生是否还能再见,谁又知道呢?
送走新月的第二天,我们三人,开着吉普车,去了几百公里外的胡杨林。
不是最好的季节。深秋已过,大部分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遒劲狰狞的枝干,刺向辽远湛蓝的天空。但也正因为此,胡杨林褪去了金黄的华丽外衣,显露出它最本质的、与昆仑山一脉相承的筋骨——那种在极度干旱、盐碱、风沙中挣扎求生,扭曲、坚韧、沉默,却又在死寂中蕴含着磅礴生命力的姿态。
阳光很好,暖暖地晒着,驱散了骨髓里残留的一点昆仑寒意。我们走得很慢。温师傅的腿脚显然还没从连日的极限消耗中恢复,走起来有些蹒跚。艾力也不再是山上那个眼含野火的年轻人,他变得沉默,时常会望着某棵奇形怪状的胡杨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衣服下那块硬物的轮廓——他坚持把那份“头彩”贴身带着。
没有太多话。不需要。我们并排走着,踩在干燥的、沙沙作响的落叶和沙土上。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像遥远昆仑传来的、被稀释了的回声。
在一处枯死的、树干中空却依然挺立的巨大胡杨前,温师傅停下了。他伸手摸了摸那粗糙开裂、仿佛青铜铸就的树皮,又抬头看了看它伸向天空的、如同绝望祈祷般的枝杈。
“这东西,”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却很平和,“活着三千年不死,死了三千年不倒,倒了三千年不烂。”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看我和艾力,“像不像咱们弄出来的那些石头?”
我和艾力都愣了一下。
温师傅咧了咧嘴,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埋在石头里千万年,挖出来,磨出来,还是那副温润样子。骨头硬,命也硬。”
从昆仑山上下来,温师傅的口气都跟向导和毛子哥差不多了,山中几日,他们竟将他同化了。
艾力似乎听懂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向那些胡杨,眼神里有些东西在慢慢沉淀。
后来,我们坐在一棵横倒的、巨大如龙的胡杨树干上休息。阳光斜照,给这片苍凉的林子镀上一层柔和的、金黄的光晕。远处,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若隐若现,一片混沌的土黄。近处,胡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错在地上,像一幅抽象而古老的画。
没有谈论山上的惊险,没有细数玉料的价值,更没有规划模糊的未来。只是坐着,静静的,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安宁,感受着脚下实实在在的土地,感受着阳光的温度,感受着彼此之间,一种无需言说的、共同经历过生死边缘后产生的微妙的联结。
那一刻,是温馨的。一种卸下了所有重负(无论是肩上的还是心里的)、褪去了所有算计、仅仅存在于阳光、风、古树和沉默陪伴之中的简单美好。这种美好,如此稀薄,又如此真实,仿佛是对那几天昆仑炼狱的一种补偿,一次短暂而珍贵的喘息。
坐了很长时间,温师傅首先站起身来,“我们继续走走吧。”
我和艾力也跟着他站起了身。我们走到林子的深处,那里有一小片难得的、尚未完全干涸的盐碱水洼,水色浑浊,映着天空和胡杨扭曲的倒影。水洼边,同样横着一棵特别粗大、显然已死去多年的胡杨树干,树皮剥落殆尽,露出里面被风沙打磨得异常光滑、纹理如青铜器般的木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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