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大结局(1 / 2)
在这里,一段旅程以另一种方式抵达了它的深处。收获的不仅仅是怀中的玉石,还有某种更沉重、也更轻盈的东西——关于时间,关于自然,关于手艺,关于传承,以及关于在绝境与收获之后,如何带着一份敬畏,继续走向人间。
离开胡杨林时,温师傅拍了拍那棵中空巨树的树干,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艾力回头望了又望。
三
我订了回上海的机票。温师傅又去跑野外了,艾力请我去买买提烤肉馆为我践行。
买买提烤肉馆里,永远蒸腾着带着羊膻味的灼热烟雾,孜然和炭火气浓得化不开。油腻的矮桌,油腻的长条凳,油腻的灯光下,挤满了同样被生活和风沙打磨的粗糙发亮的面孔。划拳声、吆喝声、后厨刀剁在案板上的巨响,混成一片嘈杂而滚烫的背景音。
我和艾力挤在角落里一张小桌旁。他明显精心收拾过,换了件相对干净的条纹衬衫,头发还湿着,显然洗完头,头发还没干就出来了。但眼神里的某些东西,已经和初见他时那个眼里只有野火与迷茫的年轻人不同了。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光,依旧亮,却有了重量和方向。
红柳枝串着的烤肉肥瘦相间,滋滋冒着油光,撒着厚厚的辣椒面和孜然。金黄的馕饼摞在一旁。艾力要了两瓶冰镇的“大乌苏”,绿色的玻璃瓶上凝着水珠。他不太熟练地用筷子撬开瓶盖,泡沫涌出来,他赶紧凑上去喝了一口,冰得龇牙咧嘴,随即憨厚地笑了笑。
“你明天就走了?”他抹了抹嘴,虽然离开上海好多年了,一口汉语还是那么流利。
“嗯,明天下午的飞机。”我点头,拿起一串烤肉,滚烫的肉块混合着浓烈的香料,瞬间激活了味蕾,也冲淡了一丝离别的情绪。
艾力只是用力地嚼着肉,又灌了一大口酒。几杯冰啤下肚,话匣子稍微打开了些。他讲起打算,“上海我是去不了,老婆又怀了二胎,在这里做玉商,进货出货渠道都有了,生活很安稳。”他说这话时,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认命的踏实。
酒过三巡,烤肉的铁钎子堆了一小堆,馕饼也撕扯得差不多了。艾力的脸在灯光和酒意下泛着红光。他忽然停下咀嚼,放下手里的半串烤肉,在油腻的桌布上擦了擦手。然后,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从贴身的内袋里,摸索出一个更小的、用褪色红绒布包裹的东西。
那布很小,很旧,边缘都磨出了毛边。他捏在手里,迟疑了一下,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才将它轻轻推到我面前的桌面上。油腻的桌面和这小小的、略显郑重其事的绒布包裹,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这个,”他声音压低了些,周围的嘈杂似乎瞬间退远,“给你。带回上海去。”
我疑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个小包裹。他用眼神示意我打开。
我放下手里的啤酒瓶,用还算干净的手指,小心地解开那褪色绒布上系着的、几乎看不见的细绳。布料展开,露出里面包裹的东西。
是一块20克不到的白籽,两面都有皮色,一面皮色少一些,另一面皮色多的是深浅不一的褐黄与赭石色,自然的晕染、交错,形成了一片微缩的、栩栩如生的景观:虬结的枝干向左上方伸展,虽无叶片,但那姿态、那疏密,尤其是几处点缀的、更深的褐色斑点,恰似胡杨树特有的“树眼”……这分明就是一幅微型的、写意般的胡杨林画卷!更妙的是,这“胡杨林”的下方,皮色渐淡,过渡成一片朦胧的浅黄灰白,仿佛林间蒸腾的地气,又像远处戈壁的沙土。
我愣住了,指尖轻轻拂过那微凸的、带着天然磨砂感的皮色。冰冷,却似乎能感受到那片林子里的风沙与阳光。太像了,像得令人心惊。这绝不是人工巧雕,而是大自然以矿物为笔,以万年时光为墨,无意间挥就的一幅神品。
“胡杨林?”我抬头看艾力,“你竟然有这么一块籽玉?”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我以前在玉龙喀什河边捡的。我喜欢这图案,一直没舍得卖,想着哪天手头钱多一点去包个金自己戴。”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温师傅说,玉讲缘分。我觉得,它跟你有缘。你看了那么多林子,拍了照,但带不走林子。这个……这个能带走。”
他说得质朴,甚至有些笨拙。但这番话,和他递出这块小籽料的举动,却比任何贵重的礼物都更让我心头震动。这不是价值衡量,这是记忆的浓缩,是共同经历的见证,是一个被玉石世界洗礼的年轻人,所能给出的、最真诚也最独特的馈赠。
“这太……”我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拒绝显得矫情,接受又觉得太过珍贵。
“拿着吧。”艾力似乎看穿了我的犹豫,咧开嘴笑了,“就是个念想。你在上海,看到它,就能想起这里的沙子,这里的风,还有……我们。”他说“我们”的时候,目光扫过窗外无垠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不知又在哪片荒野中跋涉的温师傅。
我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带着神奇皮色的小籽料重新用红绒布包好,握在手心。冰冷的玉石很快被体温焐热,那块小小的“胡杨林”仿佛在手心跳动。
“谢谢,艾力。”我郑重地说,举起还剩半瓶的乌苏,“敬你,敬温师傅,敬胡杨林,也敬……昆仑山。”
艾力也举起酒瓶,两个绿色的玻璃瓶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仰头,将冰爽又带着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酒精混合着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烧起一团火。
后来的烤肉吃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总不自觉地触碰口袋里那个小小的、坚硬的凸起。艾力的话也少了,只是不时给我添肉,劝酒,自己却吃得不多,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舍,也有一种“东西送出去了”的释然和欣慰。
可我,送他什么好呢?
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艾力说道:“能送一本你的新书吗?”
还像从前那样,他给我籽玉,只要我回报我的书。在他心里,我的书和他的玉,拥有同等价值。
走出烤肉馆时,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但心头那团温热却更加清晰。和田的夜空没有上海的光污染,星星多得奢侈。艾力执意要送我回住处,我们沉默地走在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到了门口,艾力停下脚步,搓了搓手,说:“一路平安。以后……以后要是再来新疆,记得找我。”
千言万语,我只化作一句:“你也保重。下次来上海找我。
他重重点头,眼眶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些红,但迅速转过身,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和田夜晚依然喧嚣的人流里,背影很快与这座边疆小城的夜色融为一体。
我回到房间,再次拿出那块红绒布包裹。在明亮的灯光下,细细端详那天然的、鬼斧神工的皮色。越看,越觉得那片微缩的胡杨林在无声地述说着什么。述说亘古的荒凉与坚韧,述说短暂的相遇与离别,述说自然之力的莫测与慷慨。
我将它放在床头。明天,它将随我穿越云端,从这片苍茫雄浑的土地,抵达那座精致繁华的都市。它会是躺在抽屉里的一件冷僻玩物,还是某个时刻,能让我心神瞬间穿越回昆仑风啸与胡杨低语之间的信物?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一夜的买买提烤肉,这一块带着胡杨林印记的籽玉,和艾力那质朴却沉重的馈赠,已经为我的这次远行,画上了一个远远超出预料的、温润而复杂的句点。这不仅仅是一次告别,更像是一次交接,将一部分昆仑的魂,胡杨的骨,和那些在绝境中闪亮的人性微光,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托付给了我。
窗外,隐隐传来远处清真寺悠长的晚祷声,在星空下回荡,苍凉而平和。我握紧手中的小小玉石,闭上了眼睛。
四
回到上海,像是猛地扎进一池温度恒定的、微微发黏的水里。高楼切割的天空是另一种狭长,霓虹代替了星斗,车流永不停歇的嗡鸣取代了昆仑山永恒的风啸。电脑屏幕的光冷白恒定,地铁车厢里人与人之间保持着精准的、默许的拥挤距离,咖啡馆的香气精致却千篇一律。工作、家庭、一种平滑的、被精心设计过的生活质感,迅速包裹上来,将那些天的昆仑岁月挤压、覆盖,像一个过于激烈、色彩浓重到失真的梦境,在清醒的日光下飞快褪色,只剩下一些边缘模糊的轮廓和心悸的余韵。
日子齿轮般咬合,向前滚动。写作、周边采风、地铁线路图、外卖app……这些构成我生活经纬的符号,重新占据了意识的绝大部分。昆仑山的险峻、矿洞的尘土、河谷的冰冷,都成了可以偶尔在饭局上提及的“一次挺特别的旅行经历”,配上几张精心挑选过的照片,引来几声惊叹或礼貌的敷衍,然后迅速滑入下一个话题。它被收纳了,标签是“冒险”、“刺激”、“不一样”,安全地搁置在记忆的某个陈列架上。
只是,总有一些猝不及防的瞬间,那道裂缝会悄然绽开。
也许是笔耕到深夜,被城市依然灼热的废气裹胁,抬头却只看到被光污染染成暗橙色的、空无一物的天空时,会突然怀念起昆仑山顶那片泼墨般倾泻的、冰凉刺骨的银河,想起茫茫戈壁滩上突如而来的惊天动地的沙尘暴,想起与温师傅在沙丘顶上数星星的日子,想起最后的胡杨林而潸然泪下。
也许是在拥挤的公交车和地铁里,身体随着车厢摇摆,鼻尖充斥着陌生人复杂的气息,视线无处安放时,手指会无意识地伸进口袋,触碰到那个始终随身携带的、小小的、坚硬的轮廓——艾力送的那块籽玉。指尖摩挲着它粗糙的皮壳,感受那天然胡杨林纹路的细微凸起,那一刻,车厢的喧嚣会陡然退远,仿佛有粗粝的风沙气息,混合着胡杨林苦辛的味道,穿透时空,轻轻拂过鼻尖。
又或者,仅仅是在某个寻常午后,对着窗外千篇一律的楼宇发呆,疲惫感并非来自身体的劳累,而是源自某种精神的“缺氧”时,眼前会蓦然闪现出一些碎片:向导指挥着我们跋山涉水,总是走在最危险的头一个;毛子哥沉默地抡起镐头,手臂肌肉偾张如岩石的瞬间;新月在晨光中撩起浑浊河水时,低垂的眼睫;阿迪力在发现玉石线索时,眼中那簇骤然点燃又拼命压抑的野火……还有胡杨林里,那个什么也不用说、只需并肩行走的下午,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这些瞬间的恍惚,如同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潜流。它们不激烈,不持久,却一次次地提醒我,有些东西并未真正过去,也未真正被都市的日常所消化。它们只是沉潜了下去,像昆仑山腹地的玉石,裹着厚厚的、不起眼的围岩,沉在心底最深处。
我与新月也会抽空见面,我们与其他女性朋友见面不一样,别的闺蜜是逛街喝咖啡,我与她只是一个古玩市场,一个古玩市场地逛,只逛籽玉店铺。每当这时,是我俩最幸福的时光。
那块艾力赠予的、带着胡杨林皮色的小籽玉,成了最奇异的锚点。它默默地待在我的口袋、案头,有时被我握在掌心。它不是橱窗里被射灯照得毫无瑕疵的珠宝,它甚至算不上是籽玉里的高货。它是白玉,但又不是很白。但正是这份“不完美”,这份来自天地自然、未经人工雕琢的“本来面目”,让它与我那些同样朴实、复杂、无法被简单定义的记忆严丝合缝。触摸它,就是触摸那段时光的质地——有磨砂般的艰辛,有温润的片刻,有鬼斧神工的偶然,也有沉重如山的交付。
玉料本身,或许正如我所想,已经在某个我不了解的市场流转,被切割、打磨、抛光,变成符合世俗审美和价值的商品,佩戴在某个陌生人的身上,闪耀着与它出身之地全然无关的光芒。那已是另一个故事了。
但我所拥有的,是另一份无法估价的东西。是那片冷酷又慷慨的黑色山峦投在我生命中的一道长长的阴影,也是昆仑山慨赠予的一缕金色的阳光。是那些在极端境遇下显露出的真实面孔——坚韧的、贪婪的、沉默的、炽热的、狡黠的、真挚的。是濒临深渊时攥紧的恐惧,也是劫后余生时无声流淌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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