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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又见兄长(1 / 4)

昏暗的烛灯遮住了英华宫富丽的陈设。烛影之下,陈继善如同烂泥一般俯摊在地。那颤巍巍的发抖的身躯足以揭示他此刻内心的五味杂陈。自从被于铁“请”进六扇门,他便知自己九死一生,心中唯一寄望的只是小女儿那孱弱的身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看着面前硬邦邦的简陋桌椅,他连坐下去的欲望都没了。

六扇门虽是刑狱之所,可毕竟还有大小捕头栖身之处。自己虽遭百官嫉恨,登不上你长安侯的大门,可在师爷书吏的椅子上略坐一坐总不会辱没你六扇门吧?

身处这简陋的房间,陈继善总算明白了于铁的用意。既让自己见不着总捕头,又把自己请入牢房,一切都在于铁的静观其变之中。眼前进进出出的官差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么些年被抓进六扇门的官员,脑海中那一张张惨不忍睹的面孔也使他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什么美其名曰保护自己,分明就是把自己给软禁了。可事到如今自己还有什么选择吗?不来这催命的衙门,也得被黄子辕那帮坏种给打死。眼下这身陷囹圄的境地不都是自己当初鬼迷心窍所造成的么?

国运!看来不是那么好赌的!丢官罢爵都是轻的。如今一着不慎,自己真的是命悬一线了。

担惊受怕过了半宿,昏沉中陈继善忽听门声响动,抬眼一望,只见几名官差各提着点心艳茶来到身前。

“请相爷慢用!我们侯爷稍后会护着相爷一道进宫!”

听了那小官差的话,陈继善悬着多时的心倏然放了下来。只要还有面见皇帝的机会,事情就有翻转的可能。

“老大人起来吧!”斜靠在龙椅上,中元有气无力地抬手示意陈继善平身。

宫里,在一旁小太监的搀扶下,陈继善支起肥硕的身躯,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抬眼偷瞧龙椅上的皇帝,眼圈不由随即湿润。

此刻,龙椅上的一国之君华发丛生,满面憔悴,打眼看去似乎和自己的年龄有些相仿。

“皇上……”轻唤一声,陈继善不禁哽咽在喉。

若说这满头的白发是过往的遭遇日积月累而成,那如今不太苍老的面容上写满了身心俱疲,不正是拜自己所赐么?

赌国运!

到头来赌得江山危如累卵,君王暗自神伤。这滔天的大罪,自己又岂是身首异处所能偿还得了的?这一刻,陈继善忽然觉得自己倘若丢了身价性命,心里或许会受用些。

抬眼瞧了瞧掩面而泣的陈继善,中元又觉自己心口隐隐作痛。江山遭遇如此之大的变故,起因皆是陈继善一人之错,纵使将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可他毕竟是晓遥的生父,屠刀砍向他之时,自己的心也会为辜负晓遥而破碎成片。

“老大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也莫太过于自责了……凡事都要放宽心……”言罢,想着心中晓遥的幻象,中元泪湿眼眶。

多少年的时光里,他已不知不觉地把陈继善、陈家人当做了自己的家人,比简王、赵宫赞还要亲的家人。家人犯了错,即便再不可饶恕,自己终归不忍痛下杀手的。

听着圣言安慰,倍感意外的陈继善不禁哭得更凶:“皇上……老臣犯下万死之罪……皇上非但未加责罚……反倒好言安慰……简直叫臣无地自容啊!”

“老大人,万事皆听天命,绝非人力所能操控。你公忠体国,出此下策也源于善意,即便朝臣请杀之声弥漫,朕也会力挽狂澜,保你安然无恙的!”

皇帝的力保让陈继善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被中元的真情深深打动,他忙又俯身倒地,磕头如捣蒜一般:“皇上如此加护老臣,老臣今后唯有一心报国方能报答皇恩于万一啊!”

陈继善的泪涕横流让中元忽感一阵慌躁。无力地摇摇头,他示意陈继善跪安,随即便又昏睡过去。

回到相府,陈继善依然难掩内心的惭愧,茶饭不思。陈福守在主人的身旁,面色焦急道:“老爷,您都哭了一整天了,歇歇吧!”

“唉!”苦叹一声,陈继善似乎悲情更甚。

自从灰溜溜地回到府中,他整个人仿佛都陷入了巨大的羞愤之中,翻江倒海,寝食难安。

那年圣驾微服阳江,至今已过十载。这十年,自己无时无刻不沐浴在皇恩中。如今自己位极人臣,可除了招来这踏天大货和贪污敛财之外,留给皇帝的又能有什么呢?

时至今日,自己才恍然感到这十年的蝇营狗苟已然将社稷置于倾颓的境地。

倘若女儿仍在人世,看到自己此时的囧相,会是怎样的一种痛心?

娘娘……老臣没脸见您了……

“老爷……”

在陈福近乎哀求的声音中,陈继善敛住烦乱的思绪,目光不禁落在桌案上的那堆银票上。

这些银票大多是自己贪污纳贿、卖官鬻爵得来的,是自己十年经营的全部家底。多少个日夜,当自己想着它们会让自己再也回不到阳江那窘迫的境地中时便会安然入睡。可如今,那一张张花花绿绿的银票竟让自己感到无比的厌恶。

自己的罪恶就隐藏在这些东西之中。

“陈福……”擦了擦迷离的双眼,陈继善豁然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呆呆地望着主人手指所向,陈福一时不知所措:“老爷……您……”

“趁着天黑,悄悄把它们都送到内务府,交给太原王,充作皇上的内帑!”

傻愣愣地盯着那堆银票,当家多年的陈福当然知道这已是陈继善的全部家底。

“老爷……都送去?”

“对,都送去!”

“是!”

“下去吧!”望着将银票揣在怀中转身而去的陈福,陈继善顿觉心中畅快了些许。

暴风已刮了一天一夜,却丝毫没有停止的兆头。天地间依然飞沙走石,飘飘摇摇,上下翻飞,遮天盖地。树木被风刮得呜咽嚎啕。河水也一改往日的奔流,变得惊涛四起,拍岸不绝。

东平王府内,黄子辕黯然坐在太师椅上,望着面前满桌子的美味佳肴,竟提不起一丝胃口。

此番米利坚股市崩盘,乃是自那个陈胖子入朝以来扳倒他的绝好机会。但就是这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竟然也鬼使神差地不翼而飞了。

如此弥天大罪竟然未使得陈继善遭受哪怕一丁点的惩处。桂国公、国丈、当朝宰相、代天子理政,这些虚虚实实的爵衔依然万年不移地挂在那硕大的头颅之上。

纵然满朝文武物议汹汹,天下臣民万分不解,可他陈继善就是稳如泰山,岿然不动。这其中皇帝的极力偏袒自不用说,就连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太后此番也是力保赦免,着实教人摸不着头脑。

相比之下,自己几乎用尽权力发起的文武群臣联名上奏请杀陈继善的奏折被留中不发,依然相形见绌。

就在方才,长春宫的一个小太监也偷偷溜出宫捎来皇贵妃的传话:“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勿逞一时之凶,莫忘孝淑故事!”

孝淑故事!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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