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玉殒香消(1 / 1)
大佥成武三十三年,亦即大周靖和三年腊月二十四夜,乱民包围了召北郡固康城西南园艺山上的抚民驿,趁着乱民放松攻势的一段时间,冉湘主持了张应和紫琴的婚礼。没有六礼、没有丝竹、甚至连红烛都没有,一双人穿着也不知道是谁人的婚服,在抚民驿拜堂。其实到这一刻,张应都不知道紫琴心中是否真的有他,紫琴也是到这一刻都还不知道她心中到底装的是谁。婚礼毕,刚送入洞房,外边的喊杀声又大了起来。张应和紫琴在房间内将婚服退下叠好,紫琴换上了一套日常穿的衣服,张应则重新又穿上了自己的盔甲。
他们将婚服捧出,交还冉湘。张应虽然右手已经不甚灵活,再无法将挥舞银枪上阵杀敌,但病中猛虎,犹胜狼犬,紫琴早为他披挂完毕,雄姿仍不减当年。张应左手持剑,腿上别着短刀,腰间挎着弩箭,向冉湘和紫琴行了一个军礼,便出了厅门。
冉湘在厅中坐着,不时有人前来报告情况,她不慌不忙进行调度,紫琴则静坐一旁,偶尔望一望门外的夜色,听着喊杀声此起彼伏。
大佥成武三十三年、亦即大周靖和三年腊月二十四的夜,显得有些漫长。感觉像过了好几十年,天终于慢慢亮了,而后日出、日中,直到下午,厢军带着乱民已经组织了好机轮冲击,每次都被打退了。
终于,太阳偏西的时候,一百龙骑卫和两百娘子军抵抗不住了。
张应已经是伤痕累累了,此时的他,手中托着一个托盘,盘子里放着三杯酒,缓缓走入大厅。冬日的夕阳从窗户中投进厅内,寒冷带有一丝暖意。
冉湘、紫琴见到张应的样子,料想一切就快要结束了。张应强作镇静,对冉湘、紫琴道:“郡主、夫人,龙骑卫死伤太半,估计抵挡不住乱民的下一波攻势了。”
冉湘道:“因我一人,害众人受难,是冉湘之过。”
紫琴道:“郡主切莫如此说,因果是非自然有后人评说,我们身在其中,或许是推动者,但必然也是受害之人。”
冉湘点点头,对张应道:“那我们就一起干了这杯酒吧!该来的总是逃不掉。”
张应走近二人,冉湘、紫琴各自在托盘上取下一杯酒,张应道:“郡主、夫人,请两位先饮,张应还要守护你们,待到龙骑卫和娘子军都战死之时,张应会一把火烧了这抚民驿,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乱民得逞。”
“得逞”二字,冉湘、紫琴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紫琴先举起酒杯,对冉湘道:“郡主,华紫琴敬您一杯,敬此生无悔!”说着,将杯中酒倒入口中。冉湘见此情形,感触颇深,也饮下杯中酒,眼角浸出泪水,却一言不发。不多时,二人感觉天旋地转,耷拉下眼皮,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
张应见二人先自己一步去了,眼中热泪,夺眶而出。他在紫琴额头上轻轻一吻,而后走到大厅门口,将一旁花凳上的一盆绿植推倒地上,将最后一杯酒放在花凳之上,又将一盏油灯放在酒杯旁边。再去搬来平日的几坛藏酒,泼在门窗之上,而后手执长剑,立于大厅门口,静静地等待着属于最后的劫难。
时间往前推五天,腊月二十的时候,申叔甲刚带着虎贲军去了夹山军营,宁衷和宁睎还在偕老山小酌。北方的小年本来多是过腊月二十三,但宁衷和宁睎自小生活在奉城,奉城的小年历来是过腊月二十四的。这几日的忙活,思筑已经准备了不少过年要吃要用的东西了。但无论是过二十三还是二十四,这些时日都该开始准备过年的吃食用具了,思筑自然忙得不可开交,而他兄弟二人久未相见,恨不得日日在一起。然而言谈中,宁睎能清楚感受到宁衷的心并没有在这双峰小镇上安顿下来。于是这日借着酒意,宁睎问宁衷道:“十三今后有何打算?”
宁衷道:“本来是打算出来找寻紫琴的,但她既然是主动出走,料我就是找到,她也未必会愿意回去。而今到了双峰镇,见了四哥,又收了忘然这个女儿,想着何不就在此定居,你我兄弟彼此为邻,岂不快哉?”
宁睎笑了笑,俄而神情严肃道:“十三,非是为兄不愿与你为邻,只是你嫂子走了之后,我便有种看透一切的感觉。而今隐居在这偕老山,潜心研究《诗艺》,便是最好的安排。可你不一样,你是大周圣君,你还有很多牵挂,无法静心在这大山里,只会将山外的浑浊都带了过来。”
“可有四哥说的这么严重?而今我既然能抛下圣君之位,自然也是能真正静心隐居。”
“你虽言是来寻找华紫琴,实则内心还牵挂着那位冉湘郡主,只要这个结还在,你便早晚都要回去。尘心未绝,始终难得清静。”宁睎举起酒杯与宁衷相敬,而后一口饮下杯中之酒。
宁衷不曾想到宁睎会这样说自己,一时陷入沉默,不断在内心问自己是否真有如此想法。久久,虽明显是被宁睎说到了痛处,宁衷却不愿意承认,于是左右一瞟,见思筑不在,低声问宁睎道:“四哥,嫂子离开以后,此处就你和侍姐隐居,你们可曾成婚?”
宁睎道:“不曾。十三你问这个作甚?”
宁衷道:“四哥,人生于世,谁还没有颗尘心。四哥和思筑侍姐隐居于此,却没有成婚,就是尘心已绝吗?”
此时思筑正炒好了两盘菜,端过来时就听到他二人在说“尘心”,见二人面色不好看,于是解围道:“远远地便听到你们兄弟说什么尘心不尘心了?这偕老山可没有什么尘心,只有我做的猪心菜心,你们多吃些。”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饮下一杯酒,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夜里,宁衷不知是酒喝得不对,还是吃得多有些积食了,总是腹内翻涌,不甚畅快,更兼莫名感觉气血翻涌,眼皮直跳,心神不宁,竟一夜不曾安睡。
次日一早,宁衷想起有几日不曾去看忘然了,心中十分想念,所以早早便下了偕老山,到客栈去取自己的东西,顺便把忘然带上山给宁睎看看。
宁衷所住的客栈是双峰镇唯一一间客栈,客栈共有两层楼,此地本来外人少至,所以客栈生意并不十分热闹。店老板便把一楼开成了酒馆,日间倒也有不少人在此点上一两个菜,喝几杯当地土酿。
宁衷进了客栈,正准备上楼之时,忽听得有人唤道:“公子留步。”
宁衷少不得停下脚步,确认是一楼角落里一张桌子上的一个道人出的声,因又四下张望,毕竟清晨,酒馆中只有自己与那道人,于是道:“道兄是在唤我?”
道人回道:“此处并无他人,自然是唤你。”
宁衷转过身,问道:“不知道兄唤我何事?”
“小道也是昨夜才到的双峰镇,观公子并非本地人,有些外边的趣闻,不知道公子感兴趣与否?若是有兴趣,何必坐下来饮一杯酒?”
宁衷方才细看那道人,不过二十来岁,身着一件紫色道袍,头上竖插一根昆冈赤玉簪,一把麈尾拂尘放在桌子上,神态悠然,年岁虽浅,却已有仙风道骨。宁衷知道来人必不单纯,想来要躲是躲不过了,索性走到桌子边,在道人对面坐下,道:“道兄刻意相留,有什么目的但说无妨。”
道人微微一笑,道:“小道刚才已经说了,我同公子一样,也是从镇外而来,外边而今已是动荡不安,不知道公子是否想要知道?”
“你既然来了,想来就是有消息要给我,只是我不知道你是谁人所派,有何目的,何不在说消息之前将此一并说明呢?”
道人道:“小道的事如何入得公子法眼,只是时局混乱,各国纷争,很多事情并非躲进双峰小镇就可以不管不顾了。”
宁衷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夜烁明神剑压在小道的拂尘之上,道:“道兄请讲,我倒要看看什么消息,值得有心人让你专程跑一趟告知我。”
道人道:“前些日子大周国的代政武君出兵攻打长轩,结果夹山厢军兵变,驻守在召北的虎贲军前去平乱。”
宁衷道:“周国的事情自有周国的武君管,关我什么事?”
道人又道:“只是赤火教早已经渗透召北,即将煽动召北百姓围攻抚民驿。小道料想,召北的五百厢军必然也是要反的。”
宁衷一听,登时跳将起来,拔出剑,架在道人脖子上,吼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刚才小道忘说了,虎贲军去了夹山,虎贲将军去没去。若是小道推算无误,召北的五百厢军这两天应该就会带着几万乱民包围抚民驿了。”
宁衷闻此,好似晴天响了一个霹雳,手中一松,夜烁明神剑掉落在桌子上。宁衷不去顾剑,伸手抓住道人的衣领,吼道:“你说的是真的?”
那道人轻蔑一笑,慢慢道:“真假与否,你去查看便知。”
宁衷丢开道人,收了剑,便急冲冲要走,忽想起忘然还在店中,于是冷静下来,先回房间收拾好了小件行李,而后找到掌柜的,要先看看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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