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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此生将许(1 / 1)

虽然冉湘对自己的未来并没有什么方向性的思考,但冉慕因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这次谈话。他知道时事逼人,他也有自己为冉湘选择夫婿的标准。平心而论,和宁衷比起来,他自然更希望冉湘能和储叶明在一起。然而从之前的行迹,尤其是冉湘刚刚讲出的一切始末,这二人自然是不会再有可能了。或许让女儿嫁给宁衷不是最好的选择,然而如今似乎也没有什么可选的了。最最关键,他在宁衷身上看到了早年自己对封氏的那种感情,他相信无论如何,这个男人会对她的女儿好。思及此,冉慕因道:“湘儿,你酷爱读书,尤其喜欢读诗。想来风花雪月之事诗中自然有诸多记载,然而为父以为所谓的琴瑟和鸣,是只能听说,万难一见的,夫妻二人能相互扶持才最为重要。湘儿,为父有信心,以你的品行、学识,将来相夫教子自然是贤妻良母。然而这个世界对于女人素来要求就很高,尤其是而今我们已经投诚大佥,少不得要向他们移风易俗。为父是大佥镇北将军,并领召州牧、授爵明立乡侯,按大佥的礼制,你的婚事是要报大佥玄鉴司批核的。况且你又是大佥皇帝敕封的明立郡主、援护中郎将,授爵一等士卿,为父只怕你的婚事早在大佥皇家的考虑之中了。你知道为父最怕什么吗?为父最怕的是而今你哥哥山中学道,你是为父膝下唯一的骨肉,大佥皇帝若对我冉家心生疑虑了,随便找个皇子或者京中高官家的公子便给你赐婚了。说是圣上赐婚,荣耀无限,实际上不过是把你弄到京中去当人质,这叫为父如何忍心啊!”

冉慕因见冉湘虽面无表情,却眼露忧思,知道自己所讲正中她的心了,于是又道:“所以为父想,与其将自己的一生交给不确定的未来,还不如和这个心中有你的男人过一辈子。我想,大佥皇帝若是知道你要嫁给他的这个儿子,自然十万分愿意。再者厉家衰微,厉皇妃将中兴的期望押在了他兄弟二人身上,他兄弟因此也是想要扎根在北地的。而北地好歹是我冉家祖业,有此顾虑,就算有一天你和他之间也什么不和,谅他也不敢欺负于你。”

冉湘听父亲讲得恳切,所说的这些,她哪里会不知道呢?可是而今就要她就这样将自己的未来托付给宁衷,她却又无法立刻表态,想到这里,又是那种强烈的辛酸感涌上心头,不禁悲从中来,泪如泉涌,复又倒在父亲的怀中大哭了起来。

冉慕因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嘴里道:“好女儿,人生之事,哪儿能事事顺意。虽不说要任由天意摆弄,却少不得要向世事低头,好女儿……”

半晌,冉湘不再哭泣,抬头擦了擦眼睛,慢慢对冉慕因道:“父亲所讲的道理,女儿自是明白。而今与堪备再没有所谓的将来,皇子对女儿的好,女儿也十分清楚。只是自离开召北,远离堪备之后,女儿不知自己的心是太满,再也装不下任何人,还是心已上锁,再也住不进任何人。”

冉湘又拭了拭泪痕,道:“依依总说,皇子年纪不大,常常唉声叹气,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女儿而今何尝不是如此?我才十六岁,总也觉得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感觉。女儿也知道,未来的路还有很长,一切其实才刚刚开始,我不该因为一点儿女之情,将自己这一生的局限了。可是很多事情,连女儿也想不通。父亲,您觉得堪备很好吗?”

冉慕因想了想,道:“老实讲,很不错的一个少年,能文能武,有儒将之风。不然为父也不会保举他署理召北事务。”

冉湘摇摇头:“父亲是以男子的眼光在看他,看到的是他的前途,可是女儿不能这么看,女儿是以夫婿的眼光去看他。他风流名声在召北人尽皆知,从小便眠花卧柳,就是与女儿相好期间,也常去那醉风楼买笑。女儿甚至还打听到他在那醉风楼内有一个相好,已经往来三年了。女儿有一次撕破脸对他讲,要是有喜欢的姑娘,买回家就是,何必去那烟花柳巷脏了自己的名声?可是他只笑我吃醋却不正面回答。这是一个,再一个,我虽与他情投意合,可我深知他的性格与世并不相符。他素来不守礼法、不顾人言,别的不说,父亲保举他为召北代郡守,他可曾登门道谢,抑或有一言半语的感谢之词?不谙官场、不懂世故,我若跟他,此生要担多少惊、受多少怕,哪里能预料到?可纵便有如此种种,女儿就是喜欢他。这些年先生教的礼,在他面前全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冉慕因嘴角微扬,并不言语。

冉湘见状,接着道:“再说皇子,父亲,其实论才学、论品行、论志向,他一点也不输堪备,除了性格有一些执拗,其余倒都还好。可是女儿一见到他就想着要敬而远之,就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这一切,连女儿也不知是为何啊。”

冉慕因听到冉湘如此说,便道:“女儿,儿女之事,从来是无理由的。”

冉湘没想到,自己方才一激动,竟然一下子向父亲吐露了这么些心理话,此刻听了冉慕因一句话,突然冷静下来,感到有几分难为情,不免耳朵红了起来。冉慕因早把一切看到眼里,于是又将话题绕了回来,叹了口气,道:“湘儿,有些事情是由不得人选的;有些事情是一旦错过,便没得那么多可选了。所以,趁此时,就该有所选择了。现在为父就问你一句,若要你嫁给宁衷皇子,你可愿意?”

冉湘冷不防被父亲这么毫无转圜地一问,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也不敢去看父亲,半晌才缓缓道:“父亲,女儿不孝,虽然知道如此于女儿、于冉家,都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女儿真的不知道怎么去说这个‘是’字。”

冉慕因向冉湘靠近两步,抚摸着她的头道:“是为父操之过急了。那么为父再问你,湘儿,我要你不再像现在这样排斥皇子,至少给他一点靠近你的机会,你可愿意?”

听到父亲如此问,冉湘的心头百味杂陈,这两个月来在这召州与宁衷的点点滴滴在脑中不断浮现,她又开始问自己那个她已经自问过很多次的问题:为什么要这样疏远宁衷?是因为怕他误以为自己对他有意?还是真的特别厌恶他?抑或者就如依依曾经说的,自己在心中还在为自己和储叶明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守节”?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冉湘依旧得不出答案。至此她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原来自己是这么不了解自己。

冉慕因心中明白,为了女儿、为了冉家,今日是一个让她表态的绝佳时机。他见冉湘并未答话,于是又对冉湘道:“湘儿,虽没有见过面,但你觉得你哥哥和你陈曦侍姐的感情怎么样?”

冉湘听见父亲问话,竟然不再说他和宁衷的事,便如实道:“自然是很好的,之前哥哥来信说想娶侍姐为妻,不再做妾,要不是父亲您反对,我看这事就成了。”

冉慕因点点头,又问道:“你觉得为父和你小姨娘的感情怎么样?”

冉湘思忖片刻道:“虽然父亲您一直最惦念母亲,但其实母亲过世的这些年,二姨娘皈依的佛门,一直是小姨娘在陪着您,你们的感情是越来越好。”

冉慕因又问:“那湘儿,你觉得皇子和华紫琴、你和依依的感情怎么样?”

冉湘道:“从小一起长大,当然是极好的。”

冉慕因点点头道:“女儿,你也看到了,淮儿和曦儿、你和依依、皇子和华紫琴都是主家与伴侍,你小姨娘是你母亲的伴侍,伴侍和主家公子或者小姐的感情之所以一直很好,很大一个原因乃是长久的相伴。一样的道理适用于夫妻。这世间哪儿有什么一定的天作之合,不过是朝夕相处间渐渐地互相依赖。想你二姨娘本是为父的伴侍,我与她感情原来也是很好的,只可惜后来娶了你母亲,一时忽略了她,她受不得冷落,竟想谋害你母亲,家里这才让她出了家。其实说到底,你大姨娘也不过是太在意为父了。由此可以看来,只要两个人用心相处,时间一长,自然可以越来越好,你又何必不给宁衷皇子、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呢?”

冉湘听父亲如此讲到,哪里还绷得住,又流下了泪水。冉慕因见状,伸过手去将冉湘揽入怀中,摸着她的头道:“好女儿,为父再疼你,终不能照顾你一辈子,能有一个如为父一样护着你的人和你过一辈子,才是最重要的。”

冉湘忍不住哭出声来,半晌,才略微止住,道:“父亲,女儿答应你,再不任性了。”

冉慕因扶起冉湘,看着她道:“好女儿,那等皇子巡边回来,我就请他搬到府中,与你为邻。我们父女俩再好好考察他,若是可以,我们就应允了这门婚事。若是真发现他敢亏待你,为父拼了命,也绝不会让你嫁给他。”

冉湘低着头,才止住的泪水又夺眶而出,一滴滴落在雪地之上。天上的雪也在慢慢变大,一切将朝着那个方向走,又有哪个巫师神卜、世外高人指点一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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