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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厉贺黎奏劾(一)(1 / 1)

成武二十五年冬天,大佥国太子暴毙、柳妃下狱、西北动荡、东北沦陷、南方四国边境陈兵,这一系列变故让整个大佥国上下陷入一种深深的恐慌之中。而有一个人却像没有看到这一切一样,他依旧沉溺在自己的职责之中,这个人就是御史中丞厉贺黎。在太子出殡的那天,大雪肆意飘洒在大佥国全境。送殡的人推着太子的灵柩在雪地里缓慢前行,白色的衣融入白色的雪中,整个天地浑然一体,凛冽之中渲染出的是举国上下的哀恸。

然而,厉贺黎心中却燃起了一团无名火,随着自己调查深入,夸国司提政史寇贤贪污西南六郡水旱备灾银两的事实逐渐清晰。就在太子的灵柩刚出北门的时候,厉贺黎怀里揣着弹劾寇贤的奏折走进了禁宫南门。今天,就在今天,他要将这个被宣宗称为“大国肱骨”的蛀虫拉下马来,他还想着,一定要在明年开春之前审结寇贤的案件,这样开春之后才能抓紧重新核发银两,让西南六郡能利用春夏两季做好水旱备灾,以免造成更大的损失。

雪地难行,但丝毫无法阻止厉贺黎的脚步,他进入南门,径直向清和殿走去。

厉贺黎从来不去想自己要弹劾的人是什么品级,也不去想一封奏疏上去会带来多少问题,这次也一样,尽管这个人是夸国司提政史。

大佥朝的官制基础为三司协理、文武分治,即皇帝之下设夸国司、晏国司和玄鉴司,三司最高官长为提政史。其中夸国司为文官办公中枢,下设礼、吏、刑、户、工、兵六部,主要负责国家的大政决策和日常运转。晏国司为国家武官办公中枢,下设上极镇国大将军,统领内地驻军;上极靖边大将军,统领南部边军;上极巡狩大将军,统领北部边军及大佥最精锐的巡狩军。三司中最为特殊的为玄鉴司。大佥太祖起兵之后,勘定奉城为龙脉所在,而在奉城正中央的位置,有一眼泉水,从地下源源不断冒出活水,出水口东南面正好有一丈余高一段断崖,泉水从断崖上落下,在崖下形成一个十丈见方的水潭。泉水甘洌无比,古来就有神泉之称。大佥建国时,巫师测卜,此泉正是龙眼所在,且“凭泉卜筮,可知吉凶”。于是太祖皇帝为泉水取名天机泉,为泉下之谭取名天机玄鉴,并设立玄鉴司,主管宫廷、京畿内禁和玄鉴测卜相关事务,下设上极禁军大将军统领禁军、玄鉴执事长负责监察三司运行和巫神负责祭祀占卜。

除此以外,大佥的爵位六等十八级,依次为:一等王爵两级:亲王、郡王;二等公爵两级:国公、郡公;三等侯爵三级:县侯、乡侯、亭侯;四等伯爵四级:上造伯、少造伯、上庶伯、少庶伯;五等子爵六级:一等士卿、二等士卿、三等士卿、四等士卿、五等士卿、六等士卿;六等男爵一级:大长士。爵位可以世袭,世袭之时递减一等。

三司基本上确定了大佥最基本的权利划分,爵位继承确立的对有功之人的封赏办法,成了大佥政治制度的基石。

太祖创立三司制度之后,高祖皇帝怕后世运行中提政史权力过大,所以想到设立内阁,设立左右丞相总理文武事务。然而三司自成体系,左右丞相显得极其多余,所以后世中,左右丞相反而成了荣誉性的官职。若夸国、晏国两司提政史功绩卓著,则可兼领左右丞相之职。所以,像厉贺黎的曾祖厉诚官至晏国司提政史兼领右丞相,在大佥建国一百六十年中,仅仅也只有四个人而已。

而宣宗二十五年的夸国司提政史寇贤,虽然没有兼领左右丞相,却是宣宗最为信任的臣子之一。多年来,厉贺黎一直是弹劾谁谁就下台,被朝中文武私下称为“摘帽御史”,但他想以一己之力告倒寇贤,却也是件极其为难的事情。

厉贺黎没有想到,他满腔热血走向清和殿,最大的难题不是宣宗对寇贤的信任,而是宣宗沉溺于丧子之痛无法自拔、一腔恨火怒火无处发泄的心情。

厉贺黎到达清和殿时,太子的灵柩还在路上,宣宗皇帝还在暖阁中小憩。从太子去世到今天,他一直处于不眠不休的状态,此刻突然感到了极度的疲惫。太子出殡,其实他是想亲自去送送的,但这无论如何解释都于礼不和,与其听大臣们叽叽喳喳,他倒不如不去来得清静。

国逢大丧,宣宗罢朝,厉贺黎被挡在了清和殿外边。老阉寺陈虬也在殿外候旨。这个老太监今年刚满七十,服侍过三代君主,在宫内颇有地位,为人亦算正直和蔼,虽然年事已高,对下人及外官难免傲慢了些,然而伺候宣宗却仍然忠心耿耿。本来他在宫中虽挂着总管内宫诸事之职,宣宗皇帝却也让他以颐养为主,莫要再烦心诸事。然而每每皇帝心情不好或者宫中有大事发生之时,他也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为皇帝排忧解难。而今太子大丧,国主心情极度低落,年轻的宦官们战战兢兢,一时乱了阵脚,他便觉得该是自己担当的时候了。所以不待宣宗传召,自己便主动过来伺候宣宗起居。

宣宗皇帝本来便是个极其念旧的人,更何况自己从小便是由陈虬看护长大,这些日子陈虬侍立在旁,宣宗自是明白其苦心,心中便略有纾解。年轻的宦官们劝陈虬顾好身体,回去休息,陈虬只道,主上心情郁闷,必难深睡,待一会儿醒来,若唤人时自己不在,怕是会更加影响心情,所以自己一刻也不敢擅离。

然而,尽心尽责的陈虬在厉贺黎眼里却并非如此。防患宦官干政是自古以来政权都必须考虑的问题,大佥的第六位皇帝,真宗皇帝在位期间就发生过宦官干政之事,所以身为御史中丞,厉贺黎对此深表担忧。

今日,厉贺黎揣着影响大佥命运的一份奏折走近清和殿时,远远便看到总管公公陈虬立在殿外。陈虬亦见得厉贺黎走来,远远作了一揖,而后示意厉贺黎停下脚步,便走到厉贺黎身边,轻声对他道:“圣上近日劳神费心,此刻正在小憩,厉大人还是先回吧。”

厉贺黎本来是一贯恪守朝礼的,陈虬任职总管内宫诸事,官阶从二品,他自己任职御史中丞,官阶正四品,本来应该是他恭敬行礼。但一直以来对宦官的防范与轻视让厉贺黎顿时傲慢了一些。只朝清和殿拱了拱手,道:“臣子有关乎社稷之要事启奏,陈总管身为阉寺,自知宦官不干政之要求,何故在此阻拦?”

陈虬素知厉贺黎轻看宦官,又油盐不进,本来也不愿意搭理他。此刻拦他只是怕影响了宣宗皇帝休息,哪知厉贺黎狗咬吕洞宾,气不打一处来,反唇道:“厉大人,为人臣者当为君分忧,大人胸怀社稷,要禀奏圣上,是忠;陈虬伺候皇上起居,为保证皇上休息而阻拦厉大人难道不是忠?厉大人若坚持要见皇上,陈虬自不敢阻拦。只望厉大人三思,谏言亦分时机。”

厉贺黎一听,不觉怒气又起,喝道:“陈大人无需多言,社稷之重,岂是你一个阉人能明了,还不速速禀报,误了江山大事,你可吃罪得起!”

陈虬听得厉贺黎此话,亦不禁生怒,转而却怒气收敛,只叫了一个小阉寺进殿禀奏,自己退到一边看厉贺黎如何收场。

小阉寺进得殿来,见宣宗并未卧下,只在暖阁书桌前支着头,便战战兢兢地禀道:“启奏圣上,御史中丞厉贺黎有事启奏。”

宣宗皇帝因劳神过度,反而无法深睡,此刻正介乎一种睡与醒之间状态。小阉寺的话他自然听见了,却半晌不做声。阉寺十分惶恐,怕宣宗没有听见,却又不敢再说,只不时偷偷抬一点头,瞄一眼宣宗反应。就在小阉寺全然不知所措之时,宣宗皇帝睁开眼,也未见生气,只道了一个“宣”字。

小阉寺迅速退出殿来,将皇帝的旨意传达给了宣命太监。宣命太监高呼:“宣御史中丞厉贺黎觐见。”

厉贺黎将官服稍事整理,而后迈步上台阶,进了殿。

厉贺黎见到宣宗时,宣宗皇帝依然斜坐在椅子上,一手支着头,未曾睁眼。若搁在平时,厉贺黎早就当面指出宣宗“坐立不端,有失天威”了。然而,此刻,他有更加重要的任务要进行,所以这些小问题就放一放了。

厉贺黎叩首三呼万岁,获得平身旨意之后,便请阉寺递上了奏折,并道:“启奏陛下,臣累计数月,反复查核,证实夸国司提政史寇贤贪污西南六郡水旱备灾银两合计四十万余两,请陛下下旨,着令三司会审,予以查办,并尽快拨付州郡银两,以备明年水旱灾荒。”

宣宗皇帝草草看过厉贺黎的奏折,其实关于西南六郡水旱备灾银两被贪污一事,早已引起过宣宗注意。宣宗皇帝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命玄鉴执事长派出人员调查。调查的结果是寇贤确实与备灾银两被贪污一事有关,但主要问题并不在寇贤本人身上。

宣宗皇帝看到厉贺黎在奏折中将寇贤描绘得罪大恶极,已是十分不耐了。自己少年即位,寇贤在自己与父亲留下的顾命大臣的斗争中为自己出了不少力,虽然寇贤并不如厉贺黎清廉,甚至确有一些贪污的实例,但他为人本来胆小谨慎,绝不会因小失大。

然而寇贤亦有十分明显的软肋,他一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夭折,次子战死,而今只剩下这个小儿子寇离仍然在世。此次备灾银两贪污一事,寇贤之所以弄出这么大动静,也正是因为具体负责西南六郡水旱备灾事务的正是他的小儿子寇离,而贪污的起因乃是寇离不守规矩,挪用备灾银两。寇贤为了保护小儿子,不得不拆了东墙补西墙,甚至尽量让所有不能抹平的问题都滚到自己头上来。

厉贺黎虽然在上奏,但并没有将问题真正查得水落石出。而且就算他真正查清楚了一切,也不会理解寇贤为护儿子不顾国法的做法。然而,他却不知,就因为这四十万余两备灾银两,寇贤为护儿子甘愿顶罪;而他的儿子厉文昭、厉文亘却丢掉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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