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谏天子去内帑书(1 / 1)
成武二十年,冉湘母亲去世的时候,宁衷母亲的生活也一下子进入了最艰难的时候。而这一切,都起源于宁衷的舅舅,那一封《谏天子去内帑书》。事情得从这年的水灾说起。
初夏,雨季提前,湔河流经的越廓、大佥诸地都下起了大雨,进入七月,雨势更大,湔河中下游多地决堤,诸城告危。
七月二十三日,玄鉴起卜,玄鉴司得卦解:天子“亲君子、远小人、敬天地、恩施万民”可免灾祸。而后,宣宗皇帝自然是按玄鉴司的要求敬告天地,同时整顿吏治。大佥国内,由夸国司主持的赈灾也同步进行着。柳贵妃的哥哥柳益,时任夸国司户部侍郎,年初受命代天巡视,而今更是直接负责各地赈灾的督查。宣宗皇帝颁下圣旨,要求州郡长官带头省检,囤积钱粮,捐钱捐物,用以安抚灾民。
八月中秋,大雨终于结束,检视各地,虽说洪水百年不遇,但成武十八年宣宗皇帝下令的那次水旱战备灾准备,明显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大佥各地的灾情比预想的小了很多。
九月十七,宣宗皇帝与柳氏游园,内侍来报,柳益回京复命了。宣宗想到柳氏与哥哥也大半年未见,便召柳益觐见。柳氏兄妹素来情深,见后喜极而泣。
宣宗本来对柳氏用情极深,今见楚楚容颜梨花带雨,便不禁更加难以自恃,随即下旨:柳益巡视有功、柳氏多年侍奉,要赏。然而,大佥祖制,国不私赏,何况大灾之年。所以赏柳益倒还罢了,要赏柳妃国库的钱自然不好动。宣宗便命内帑支出,柳氏与柳益各赏千金,锦缎百匹。
圣旨刚出,时任御史中丞的厉贺黎便觉得有意见了。他上了一封《谏天子去内帑书》,震惊朝野。厉贺黎的奏折也成了后世贤臣常常引以自喻的奏折,如是写到:
“天鉴示警,国运有危,苍天不乐,倾盆数月。圣明天子特颁专诏,晓谕州郡,省检节律,以应灾变。
“然臣闻古之高皇贤君,修德行,律人者必先律己;播恩威,予己者必先予人。今天子专诏,州郡施行,尚书侍郎,褪罗绮而衣粗衣;郡守州牧,绝佳肴以食粝食;无论百姓,粒米未曾舍,寸线不见弃。此诚大佥旷古之同心。值此之时,天子当如玄鉴示:亲君子、远小人、敬天地、恩施万民。
“今柳氏荣宠,未育皇子,名列贵妃,统领六宫,辖制妃嫔,高祖之后,未见如此;柳益小才,跻身大吏,过蒙拔擢,已是恩耀,巡视之功,不过分内。然天子一时心悦,封赏千金,臣恐百姓唏嘘,文武怨叹。
“臣厉贺黎,出身寒末,知三尺之布,可保人一冬;千数之金,能活民一邑。臣学浅才疏,然天子任臣御史中丞,嘱臣面刺君过,臣不敢不言:天子私库,实分民利;天子私赏,实窃国财。内帑之事,虽古已有之,圣明天子当据而鼎革,封私库,凡税而所得,尽归国有;去内帑,凡天子用度,量而给之。
“吾皇圣明,继先祖之余威,启后世之功业,必知臣所虑忧忧,所言切切。万望吾皇以国为本,以民为重,慎终追远,律己以严。如此,则天顺民安,群臣鼓舞,必成旷古盛世。臣御史中丞厉贺黎百拜书。”
厉贺黎奏折中所说的内帑,其实就是皇帝的私房钱。每个朝代的皇帝都会从征收的名目繁多的税目里挑选一两个作为自己的私人收入,不入国库。那些番邦进贡、大臣进献,大多也都入了皇帝的私库里。
所以说,宣宗皇帝赏了自己的宠妃和有功的大舅子,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他还严格遵循了祖制,用的全是自己的“私房钱”,就更加不是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了。但厉贺黎的奏折所言,一时又让人觉得句句在理,讲不清问题在哪儿。
大佥国奏章制度中,有特别的“批讹”制度。大臣的奏章在到达了皇帝手里之后,皇帝若是觉得有问题,会进行圈划甚至点评,而后返回夸国司,由夸国司进一步指出其中的问题在哪儿,再交还本人以及用作他途。宣宗皇帝看过厉贺黎的《谏天子去内帑书》后,只写下了“大谬”两个字。然而夸国司提政史本不愿蹚浑水,自己对柳益恃宠跋扈,早已有怨,所以上奏“批讹”批不出问题在哪儿。于是花了两天饶了一圈,奏折又呈到了宣宗手里。
宣宗皇帝彼时已经非常心平气和,知道厉贺黎的倔强早就名声在外,也不想和他纠缠。于是奏折上留下朱批:“内帑祖制,不宜擅撤,命百官妃嫔按品级捐纳济灾银两,着夸国司衡量标准。”
后世看来,宣宗皇帝也着实不厚道了一回。
宣宗深知论清廉程度,大佥国内,厉贺黎当属第一,满朝文武无人能出其右。况且此人敢说敢讲,百姓早传盛名,但同朝官吏却没有一个把他当朋友。厉贺黎任职御史台以来,在御史台大门外和自家住的门外都设立一面鼓、一个信箱,但凡百姓有冤或者掌握官吏贪赃枉法的证据,便可以击鼓鸣冤或者投书信箱之内,厉贺黎必为之彻查,并在官署外及自己门外张贴结果。宣宗有一个秘密:厉贺黎家门外的信箱里投入的鸣冤由不少是他授意人投的,早年的宣宗就是通过这一条路,将很多自己不方便处理的人全部交给厉贺黎给处理了。而厉贺黎并不知晓这一切。他只知道,自己该言则言,该查就查,圣上是明主,自己屡遭构陷,宣宗都力挺他,为他洗刷冤屈。
然而他不知道,宣宗的忍耐是有底线的,尤其是干涉到他的私生活。
所以,宣宗非常不厚道地让厉贺黎自己吞下了这个果子。他深知厉贺黎两袖清风,家无余粮,所以下令官员按品级上交钱粮。主持制定标准的是夸国司,经办此事的必然是户部。而身为户部侍郎得柳益是绝对不会放过厉贺黎的。
事情果如所料,户部的要求只有一个:所有官员,不分品级,“缴秩半年”。半年的工资,于一般官员而言,确实也不算太大数目,毕竟宣宗皇帝常常处罚大臣就是罚俸两年三年的。然而对于厉贺黎来说,自己连一个月的俸禄都拿不出来,哪里有办法缴纳半年俸禄?
半个月内,夸国司几次上门催缴,厉贺黎确实没有办法,只得在自家那面用来贴自己调查结果的墙上贴了一张出售祖屋的告示。柳益得意之余,自然托人辗转想要买下。此时多亏了一个同在御史台任职的人,同情厉贺黎,便写了封奏折,拟了一个“私售先皇御赐祖产”的罪名告到了宣宗皇帝那里,宣宗这才做情,从内帑支出了一些银子,给厉贺黎解了燃眉之急。
于是,一面是自己先祖拼下的、象征着荣耀的产业,一面是自己竭力要取缔的内帑制度。厉贺黎在者两难之间有了一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感觉。《谏天子去内帑书》便在收过大臣妃嫔们一次钱后,不了了之了。
身为大臣的厉贺黎日子难过,身为贵妃的厉贺巧一样日子极度拮据。户部定下的标准同样是“妃嫔献秩半年”。
大佥的后宫妃嫔只有皇后、贵妃、皇妃、嫔、应女五个等级,皇后以下每个等级虽然都没有人数限制,但却有规定,凡为皇帝诞下两个皇子的,至少应晋升为皇妃。所以,尽管厉皇妃不受宠,进宫后被宣宗皇帝临幸次数屈指可数,却因为在成武十一年和成武十五年先后诞下宁衷、宁袤两兄弟而晋升为皇妃。
然而,晋升为皇妃并未对她的实际地位产生多少直接的转变:大佥律例“皇妃同侍郎秩”,也就是说厉皇妃每个月只能领到相当于厉贺黎的俸禄。而后宫的诸多打点:例如打探消息、传递讯息、寻求帮助等等,无一不需要钱。所以,后宫妃嫔真正的经济来源除了皇帝的赏赐便是娘家的接济。对于厉皇妃来说,宣宗很少来,赏赐自然无从谈起;厉贺黎清贫,娘家自然无从接济。所以,当户部通知“妃嫔献秩半年”时,厉贺巧也几近被逼上了绝路。
厉贺黎想卖祖屋被宣宗皇帝给阻止了,只是面子扫地;而厉贺巧为人素来性烈,虽然日子很拮据,却不愿求人,更不愿因拿不出钱而再被人看轻,只有把心思动到了先祖获赐的“云阁十二宝”上。
厉牧当年获赐“云阁十二宝”,分为“金六宝”与“玉六宝”,厉氏一门几经起落,到厉萧告老,金、玉都各只剩四件了。他将金四件给了厉贺黎,玉四件给了厉贺巧。厉贺巧反复权衡着自己手中仅剩的四件宝贝:琼楼玉宇、瀚海明月、武王珩和鸳鸯珏,最终定下决心,将瀚海明月托人带出宫典当了。
所以,当催缴捐银的人第二次上门时,厉贺巧就如数上交了自己的那份。她了解到这整件事情的始末,却一点也没有怪罪自己的哥哥。
兄妹相依为命这些年,尽管自己在这宫中受尽冷眼,哥哥胸中又只有江山社稷,但除了两个儿子,这个人是自己在这人间最后一个亲人了。
厉皇妃典当瀚海明月的银两,除了上交的还剩下不少,她没敢擅自使用,因为这部分钱将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依靠。事实证明了她的预见性——成武二十五年,厉贺黎死于意外,正是有了这笔钱,他才能顺利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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