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能留下吗？（1 / 1）

襄阳城，细雨绵绵。徐道隆身穿蓑衣，默默地帮金茂收拾城头的将军炮。

金茂穿着衣袍两个月都没洗过了，满是油污和着灰尘，硬邦邦的，如同皮革一般，剐蹭着皮肤。

平日里的头发，像拖把的墩布条，一缕缕油亮发光，若是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恶心的臭味。

如今被春雨浇淋，浑身上下反倒显得干净清爽了很多。

不远处忙碌的马忠，不比金茂，好到哪里去。他和周围收拾火炮的那些伙计一样，像是一群流民，一群乞丐。

可是，他们的目光和周身散发的气息，却如针芒一般锋利，比周围的宋军更加犀利。

他们是一群没穿着战袍的火炮队。

昨日，他们得到信鸽捎来的消息，决定离开这个他们守护了大半年的襄阳城。

火炮很沉重，若是没有起吊装置，七、八名壮汉才能抬起一根炮管。

可是即便有专门的起吊装备，有徐道隆等宋兵帮忙，众人还是觉得自己的心情比火炮还要沉重。

这大半年来，金茂等人在城头开炮的时候，是不准宋军在场的，可是如今要走了，他们允许那些宋兵都过来，看一看，摸一摸这些火炮。

这些宋兵中，只有极少数人在平日里都可以接触火炮。徐道隆就是其中的一个。

徐道隆知道这和自己七年前认识那个国舅有关。他记得那个与自己一起操弄车弩的人，叫胡璘。胡璘曾经对自己说，他是个芝麻官。

可是，当金茂和自己提起胡璘时，却从不说他的名字，似乎在忌讳什么，自己有时说起，金茂也露出要伸手捂住自己嘴巴的冲动。

这一点令其疑惑，不过当他后来听到了城中流传着永盛军的消息时，他心中释然。

作为宋国武职的国舅，自然不能和外军有亲密的联系，这在崇文抑武的宋国，是可大可小的把柄。

想明白这件事后，徐道隆再也没有提胡璘这个名字，金茂对此十分满意。

作为对此的回报，他甚至有几次，在调好火炮射角后，让徐道隆拉动击发索，开炮。

感受手中击发索的韧劲，听着炮管内雷鸣般的炸响，看着那个奇怪的炮子在空中滑过遥远的距离，落在蒙军的投石机阵地，无数大小块状和条状物体，随着烟雾腾空而起的时候，徐道隆的眼睛久久舍不得合上。

那种感觉，比车弩射中目标，要震撼的多。

可是，今天，金茂他们要走了。徐道隆不知为何突然间多出一些不舍的情绪，觉得自己心里空了一大截。

一个年轻的宋兵将一根粗大的长绳子递了过来。徐道隆和他一起将火炮的炮耳箍了好几圈后，用力拴好。

趁着周围没人注意，那宋兵凑到徐道隆耳边，期期艾艾道：“都头，他们走了，我们怎么办？没有这些火炮，咱们襄阳城岂不是和樊城一样的下场？”

“他们要走。不怪他们。”徐道隆咬牙道：“要怪只能怪朝廷那帮吃人饭不干人事的家伙！”

“我听说是朝廷和永盛军闹翻了。是不是？”听到这句话，旁边的宋军也凑了上来，竖起了耳朵。

“和永盛军闹翻？哼。永盛军和朝廷结盟后，就没有从我们这捞取过一样好处。还派人帮咱们守城。不是闹翻，是朝廷不讲信义，朝三暮四，背弃了人家。和蒙古鞑子停战议和，反倒把永盛军视为对头，真是愚蠢！”

“都头。”见徐道隆辱骂朝廷，那名年轻宋兵吓得连忙止住对方：“不可说忤逆之言，会被问罪的。”

“呵，问罪？”徐道隆似是被戳到了痛处，突然直起腰，把手中绳索一扔，大声骂道：“他妈的，老子受够了！”

转身环视听到怒吼而惊讶看过来的自己士兵，徐道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吼道：“我们在这里守了七年，朝廷可来过一个官，一名将？没有！非但没人。六年来，连物资也没有！”

“六年，我们困守襄阳城。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大家都清楚！”

“第一年，吃余粮！”

“第二年，吃耕牛家畜猫狗，和池塘里养殖的鱼虾！”

“第三年，城里东西都吃没了，就靠从汉水分叉进护城河里的鱼虾！”

“第四年，鱼虾少了，吃老鼠，吃虫子，吃树根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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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城里有人开始易子而食了。这种事，大家都知道，但是没有人去说！”

“第六年，人人都瘦成了骨头架子。你们很多人连刀枪都拿不动了。就在我们快被饿死的时候，金掌柜他们来了。那是唯一的一次来自城外的物资。他们不仅带来了粮米、盐巴、熏肉，还带来的这些大炮。”

“今年是第七年。金掌柜他们要走了。你们有些人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走。因为，临安那个狗日的朝廷要赶走他们！”

徐道隆吼声引起了骚动，远处城头上人影晃动，随即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徐道隆抬起头，看见城头的宋兵被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将军顶盔贯甲带着一堆士兵，走了过来。

是吕文焕带着亲兵过来了。徐道隆心中凄然，惨淡一笑，带着哭腔吼道：“吕制帅是来抓我的吗？是担心我扰乱军心吗？去他妈的，金掌柜他们就是军心，大炮就是军心，他们一走，哪里还有军心！哪里还有？”

“闭嘴！”吕文焕走到徐道隆身前气喘吁吁地低喝了一声，瞪了他一眼，然后经过徐道隆，走到金茂面前。

“能留下吗？”吕文焕把沉重的头盔递给身边的吕昕说道。细雨和汗水一起顺着他的灰白发根，曲折流下。

金茂双手捧在身前，一边接着雨水搓洗着洗黑乎乎的手，一边摇头苦道：“制帅应该知道我等的身份了。你觉得眼下这种局面，我们还会留在这里吗？还能留在这里吗？”

吕文焕环视已经拆卸打包，装入湿漉漉木箱内的火炮后，扫了一眼金茂和马忠身后那些神色戒备的伙计，点头道：“我知道你们是永盛军的人。我也知道襄阳之所以挺到现在，都是你们的功劳。”

见金茂要说话，吕文焕伸手制止：“吕昕已经和我说过了。我还是希望你们留下来。你们在，襄阳就在。你们走了，襄阳就没了。”

“不可能。”站在金茂身旁的马忠脸色一寒，“我们是永盛军的兵，不会帮助永盛军的敌人。”

说着话，他从腰间“锵”地一声，拔出腰刀。

虽然早已猜测对方是永盛军的人，但是第一次听到对方承认，城头的宋军兵将都是眼前一亮。

可是看到马忠、金茂和身后那些人纷纷举起刀枪，周围的宋军条件反射般地，也提起了手中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