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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偏向(1 / 2)

“你真的忘了曾经答应爸爸什么了。”楼绍亭哑声道。

谢灵归心中一沉,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办公桌后的楼海廷。然而楼海廷的脸上如同带上了一张锻造的精钢面具,严丝合缝,不透半分情绪。既无快意,也无同情,甚至连一丝被触及过往的刺痛也无。

可谢灵归忽然想起今早楼海廷提及楼家种种时,那瞬间眼底掠过的复杂苦涩。没有人比谢灵归更懂得,有些事情不说,不闹,不代表不受伤,不委屈,不难过。他忽然惊觉,楼海廷的平静或许并非无情,而是将万千波澜死死摁在了无人得见的深渊。

有些伤痕,不示于人,不代表不曾血肉模糊。

楼绍亭,真是惯会用孩子气的方式伤人。

就在这时,楼海廷也看向了谢灵归,那双深邃的眼眸,古井无波,却清晰地映出了谢灵归此刻脸上的每一丝细微波动。他没有因谢灵归对楼绍亭残存的那点不忍而流露出任何不悦,也没有因为此刻谢灵归对自己的细微偏向而感到惊喜。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仿佛早已洞悉并全然接纳谢灵归此刻所有的复杂感受,于是谢灵归的心跳莫名地在那双沉静的眼睛注视下平复了几分,仿佛找到了风暴中唯一的锚点。

谢灵归再次意识到,楼海廷是一种强大的令人莫名心安的存在。

就在这一刻,谢灵归心中那道一直摇摆在过去与现在,怜悯与理智之间的天平,逐渐稳定下来。

然后他看见楼海廷几不可察地对他微微摇了一下头,眼神里传递着清晰的信息:这是楼绍亭必须自己面对的结果,无需你插手,亦无需你愧疚。

然后,楼海廷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仿佛石化了的楼绍亭,声音依旧冷静,却多了一丝近乎终结般的意味:“绍亭,做出决定吧。接受这个方案,或者……你自己承担所有后果。我的时间有限。”

楼绍亭猛地回过神来,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了看楼海廷,又缓缓地转向谢灵归。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一瞬间浓缩了这六年间的所有爱恨痴缠,而后变成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谢灵归确实不再属于他的世界,且正站在那个对他命运又一票否决权的人身旁。

楼绍亭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踉跄着转过身,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僵硬而又沉默地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彻底坍塌的世界。

室内重新归于寂静,却仿佛残留着方才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所带来的沉重气压。谢灵归缓缓吁出一口气,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压垮。他闭上眼,抬起手指,用力按压着发胀的眉心。

脚步声靠近。楼海廷离开了他的办公桌,走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谢灵归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重新接了一杯温水,然后递回到谢灵归面前。

“还好吗?”楼海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谢灵归睁开眼,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楼海廷。逆着光,楼海廷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带着一种能够遮蔽风雨的力量感。

“没事。”谢灵归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苦笑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悲。”语气里是真切的唏嘘,却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在今天意识到,他对楼绍亭和他们之间过往的六年,有不忍,有喟叹,却唯独没有了那种会让他冲动行事的不顾一切的爱恋。

楼海廷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能看进他心底最细微的褶皱。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里面蕴含的情绪复杂难辨。

“谢灵归,”他叫他的名字,语气是一种罕见的温和平淡,“记住你今天的感觉。”

谢灵归捧着温水杯,指尖的温度渐渐回暖。他再次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看向楼海廷。

楼海廷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语,最终说道:“不是所有付出都会有回报,不是所有爱意都能被珍惜。但清醒地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好过糊涂地为一厢情愿殉葬。”

他的话一如既往地冷静甚至冷酷,没有给予空泛的安慰,而是将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楼海廷式的存哲学,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它奇异地抚平了谢灵归心中最后那点波澜与自我怀疑,也彻底剥离了谢灵归心头最后那点对过去的藕断丝连。

这一刻,谢灵归忽然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底的罗盘悄悄转动的声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将温热的水杯放回光可鉴人的茶几上,杯底与玻璃接触发出清脆的微响。他抬起头,目光已然沉淀下来,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与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主动请缨的锐气:“接下来需要优先处理什么?顾家那边,是否需要进一步施压?还是优先处理三号码头海关稽查的后续?”

楼海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是一个几乎难以捕捉的却真实存在的赞赏的笑意。

“先彻底解决海关的事。”他做出了清晰的指令,“顾振涛是聪明人,他需要时间消化今日的会面,更需要时间去说服董事会里那些还心存侥幸或是与黄骥有牵扯的元老。而我们,需要先把自家的篱笆扎牢,不给任何对手留下可乘之机。不过在此之前……”楼海廷抬腕看了一眼时间,窗外,城市的霓虹已彻底点亮,夜幕深沉。

“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做。你胃不好,不能饿着。”

楼海廷说完,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握手,而是轻轻拍了一下谢灵归的手臂,一个介于上司的鼓励和伴侣的亲昵之间的动作,然后率先转身,朝着电梯走去。

谢灵归看着他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背仿佛能挡开一切纷扰。他只迟疑了一秒,便迅速起身,没有任何犹豫地跟了上去。

电梯无声地疾速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只有细微的机械运行声。楼海廷站在前方,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想去哪里?”楼海廷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悦耳,他没有回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谢灵归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问晚餐的地点。他原本以为所谓的“吃饭”只是就近解决,或者回北景万霖让厨师准备。他下意识地回道:“你决定就好,我都可以。”

楼海廷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他的脸颊:“今天不想吃家宴。带你去个地方换换心情。”

谢灵归脚步微微一顿,敏锐地觉察到在楼绍亭来后,楼海廷心情也算不上太好。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王奇早已恭敬地候在车旁。是那辆景a88888。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景城流光溢彩的夜色车流。车窗外,繁华的街景飞速掠过,霓虹灯牌闪烁,勾勒出都市夜晚的喧嚣与活力。与办公室里方才那压抑沉重的氛围仿佛两个世界。

谢灵归靠在舒适的座椅里,看着窗外,一时无言。楼海廷似乎也没有交谈的意愿,他拿出手机,快速浏览了几条信息,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复了几条工作指令,效率极高。处理完公务,他便将手机收起,闭目养神。他的侧脸轮廓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透出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谢灵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才重新转向窗外。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驶离了繁华的市中心,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清幽,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如同铺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璀璨却不再喧嚣。

最终,车子在一处极为隐蔽的门庭前停下。没有炫目的招牌,只有低调的铜质门牌和郁郁葱葱的植物墙。身着考究制服的门童悄然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楼先,晚上好。您预订的位置已经准备好了。”

楼海廷颔首,很自然地等待谢灵归下车,然后与他并肩走入。餐厅内部设计极富格调,融合了现代极简与东方禅意,空间开阔,客人寥寥,私密性极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个延伸出去的露台,而露台之外,竟是毫无遮挡的、震撼人心的全景城市夜景与远处深蓝的海湾,海面上有点点渔火与航船的灯光,如同散落的星辰。

他们被引至露台最佳观景位置的独立包厢。晚风带着山间的微凉和远处海水的湿润气息拂面而来,吹散了心头最后一丝烦闷。

侍者安静地递上菜单。楼海廷并未翻阅,直接对侍者报了几道菜名,都是注重食材本味的菜式,末了,他又特意叮嘱了一句:“口味都做得清淡些。”

侍者应声退下,细心地将包厢的纱帘放下些许。

一时间,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远处城市隐约的嗡鸣和近处风吹纱帘的细微声响。氛围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不同于办公室的紧绷,也不同于车内的沉默,一种若有似无的暧昧在空气中悄然流淌。

谢灵归端起面前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更清醒了几分。他决定打破这沉默,将话题引向相对安全的领域:“海关那边,后续你打算怎么处理?仅仅是证明清白恐怕还不够,对方既然敢来,背后不会轻易罢休。”

楼海廷很欣赏他这种时刻保持业务思考的状态,嘴角微扬:“证明清白是第一步,是堵住所有人的嘴。接下来,自然是反击。”他拿起桌上的餐巾,动作优雅地铺好,“很快,某些人过往不太干净的操作记录和这次受人指使的证据,会以合适的方式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他那个小舅子的货代公司,经不起查。梁守正自身难保,退休前的待遇能不能保住都成问题。”

他的语气平淡无奇,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话里的寒意却让人毫不怀疑其执行力。这是楼海廷一贯的风格,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直击要害。

“杀鸡儆猴?”谢灵归立刻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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