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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修罗场(1 / 1)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加速,汇入傍晚的车流。谢灵归偏头看向窗外,繁华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勾勒出城市的轮廓,映入他此刻有些空茫的眼底。楼绍亭直接找到了北景总部。这意味着什么?是绝望下的最后一搏?不顾一切的质问?还是……

无数种可能性在脑海中翻腾,每一种都指向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尖锐的冲突,无论是什么都令人难堪。谢灵归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准确地预判楼绍亭此刻的行为模式。他并不知道那个他曾经以为熟悉到骨子里的人,在穷途末路之时,会展现出怎样一副面目。

他的手放在膝上,一只温热而干燥的大手忽然覆了上来,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谢灵归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更紧地握住。

“别慌。”楼海廷的声音低沉地响起,他没有看谢灵归,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将手上的动作化作自然的无心之举,“他来找我,不是你。”

楼海廷轻描淡写地划下这一道清晰的界限。谢灵归当然明白,楼海廷的意思是不论接下来发什么,首当其冲的都是楼海廷,而谢灵归可以被护在这道界限之后。

这种被强行纳入羽翼之下的感觉,让谢灵归心情复杂。一方面,他排斥这种需要被保护的弱势感觉,但另一方面,一种不争气的疲惫感悄然滋,他真的太累了,已不想且不愿再面对有关楼绍亭的狂风暴雨。

因此他没有再挣扎,任由自己的手被楼海廷握着。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温热,一点点驱散了他指尖的冰凉,也奇异地平复了他有些紊乱的心跳。

“叮”的一声,电梯门滑开。顶层办公区的灯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林薇然早已等候在电梯外,神色一如既往的专业冷静,但眼神深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楼总,谢顾问。”她微微颔首,“楼绍亭先在您办公室外的会客区。”她顿了顿,用一种极其克制的措辞补充道,“情绪还算稳定,但坚持必须立刻见到您本人。”

楼海廷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办公室方向走去。谢灵归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感觉自己像被一道无形的力场牵引着,步入这场避无可避的局。

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彻底沉入黑暗的夜空和远处璀璨的城市灯火。仅仅是那个背影,就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僵直。他穿着剪裁依旧昂贵的西装,却莫名显出一种空荡感。

听到脚步声,那人猛地转过身来。

楼绍亭。

谢灵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数日未见,楼绍亭瘦了很多,脸颊微微凹陷下去,使得原本俊朗的轮廓透出几分憔悴。他的嘴角紧抿,压出一道带着苦味的纹路。一种复杂的冲突情绪被他强行压制着,使得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得紧紧的。

楼绍亭的目光起初直直地钉在办公桌后的楼海廷身上,随后,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掠过楼海廷身后的谢灵归,目光骤然变得极其复杂,有一瞬间恍惚和刺痛,还有更深的屈辱和怨怼。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种强大的求本能强行压下,他几乎是仓皇地移开了目光,重新将所有的注意力,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死死锁在楼海廷身上。

楼海廷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个普通的工作日程:“找我有事?”

他的语气太过平常,仿佛楼绍亭只是一个不请自来的普通访客,而不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缘前来做最后一搏的弟弟。这种将滔天巨浪轻描淡写为一圈涟漪的态度,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能刺痛人。它彻底否定了楼绍亭此刻正在承受的灭顶之灾,将他所有的挣扎都衬得像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楼绍亭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膛起伏,显然在极力控制着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颤抖:“哥。”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吐出,硬而涩然,甚至带着一丝血腥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楼海廷了。这不是亲昵,而是穷途末路下,不得不撕开的最后一张沾着血缘关系的底牌。

“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楼海廷,固执里透着一股卑微,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无法在谢灵归面前,完成这场注定屈辱的谈判。

但楼海廷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林薇然吩咐:“倒三杯热茶进来。”然后,他才重新看向楼绍亭,目光冷静地扫过对方那双泄露了太多情绪的眼睛,语气依旧没有波澜:“他不是外人。如果你现在不想谈了,门在那边。”

这不是选择,这是通牒。

谢灵归心里一震。楼海廷已经率先走入了办公室,他靠着门回头叫了一声谢灵归:“进来。”

楼绍亭的面色霎时又白了几分,下颌线绷得死紧。几秒后,不得已僵硬地跟着谢灵归走进楼海廷的办公室。

“说吧,想谈什么?”楼海廷径直走向宽大的办公桌后,沉稳落座,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做了一个示意楼绍亭继续的手势。谢灵归在另一边沙发坐下,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无声的威压让楼绍亭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坐在楼海廷对面,“顾家……停了注资。”他陈述着这个早已不是新闻的事实,像在吞咽刀片,“楼氏相关的股价全面崩盘……”他哽了一下,似乎后面的话难以启齿,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挣扎出来的喘息,“……我撑不住了。”

他停顿下来,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勇气。办公室内落针可闻,他粗重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过去很多事,是我做得不好。”楼绍亭艰难地继续,目光低垂,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不敢与楼海廷对视,“年少气盛,不懂事,可能……也可能在很多地方,得罪过你。但楼氏……它毕竟是楼家的心血,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终于抬起头,眼中那份强装的镇定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深切的绝望和卑微的乞求:“哥,这次……再拉我一把。只要过了这一关,南湾港的股份,楼氏的管理权……你怎么安排都行。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它砸在我手里。”

这番话说得断续而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喉咙里硬抠出来的。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愤怒指责,只有穷途末路之下最现实、最直接的服软和交换。他清楚地知道,在楼海廷面前,任何情绪化的发泄都毫无意义,唯有利益和底线,才有被讨论的微小可能。

谢灵归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又冷又涩,缓慢地收缩着。他看着那个曾经骄傲跋扈、仿佛整个世界都该围着他转的男人,此刻褪去了所有光环,只剩下最原始的求欲。这一幕比他预想中的任何争吵都要来得更具冲击力,也更令人感到心酸。他从未想过,曾倾尽所有去爱去维护的人,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在他面前亲手碾碎了自己最后的尊严,只是为了换取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喘息之机。

楼海廷沉默地听着,直到楼绍亭说完,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方粗重的呼吸声时,他才缓缓开口。

“绍亭。”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冰封的湖面,“楼氏走到今天,不是任何一次偶然的决策失误,而是长期错误累积的必然。父亲留下的基业,早在你沉迷于短期套利、对核心问题视而不见的时候,就已经在流失了。”

他的话剥开了层层借口,直指溃烂的核心:“现在你来向我求救,是求我拯救一个早已被蛀空的壳子。但就算北景投入再多的资金,也只会被这个无底洞吞噬,你应该清楚,楼氏的死亡只是或早或晚。”

楼绍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声音。因为楼海廷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夜不能寐时恐惧的真相,是他无法面对的噩梦。

“至于南湾港的股份,或者楼氏的管理权……”楼海廷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现在它们还值多少钱?你觉得你能拿剩下的负资产说服我和北景的董事会替你收拾残局吗?”

这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将楼绍亭最后一点侥幸也砸得粉碎。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沙发靠背,指节用力到泛白。

直到这时,他才仿佛下意识地求一般,将目光真正聚焦,落在了沙发上的谢灵归身上。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像是一瞬间浓缩了这六年间的所有碎片:马耳他的阳光、纽约港的灯火、无数个依赖的瞬间、争吵的裂痕、冰冷的猜忌、还有那些他曾不屑一顾却此刻无比清晰浮现的有关谢灵归的瞬间……只是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深切的几乎令人心碎的茫然和困惑。他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而又是什么,将他推到了今天这个境地。他看着谢灵归,像看着一个陌又熟悉的谜题,不解为什么最终会是他坐在那里,冷静地旁观自己的覆灭。

谢灵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怜悯或得意,只是平静地回视。这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或许楼绍亭从未真正懂得过他和他的感情,但至少在此刻视线交汇的瞬间,他们终于对“失去”这件事本身,达成了一种荒谬的共识。

楼绍亭像是被谢灵归这过分平静的目光刺痛了,猛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楼海廷,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被绝望逼出的尖锐:“那你要什么?你怎么样才肯出手?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楼家彻底完蛋吗?”

楼海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谢灵归,那一眼极快,却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然后,他才重新看向楼绍亭,给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冰冷而现实的最终方案。

“如果你还想保留楼氏这个招牌,以及身为楼家人最后一点体面。”楼海廷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唯一的办法,是由北景牵头,对楼氏核心资产进行破产重整。剥离所有不良债务和亏损业务,南湾港的股份和码头运营权,折价并入北景的新体系。你可以保留一个象征性的股东身份和一点分红的权利,但必须彻底退出管理层,保证不再以任何形式干涉后续运营。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限度保全楼氏颜面、也是对父亲承诺的……最终方案。”

这不是救援,这是收购,是清算,是给楼绍亭一个看似体面实则一无所有的退场方式。

楼绍亭彻底僵住了。他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懂了楼海廷话语里全部的冷酷含义,又像是灵魂出窍,完全无法接受这个判决。巨大的绝望和荒谬感席卷了他。他付出了仅剩的尊严,低声下气地来祈求,换来的却是对方早已准备好的毫不留情的吞并计划。他甚至怀疑,楼海廷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刻,等着他主动送上门来,签下这份城下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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