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捧头判官(四)(1 / 1)
与沈忘所在的软轿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不同,程彻、柳七与易姑娘的软轿中倒是一派和风沐雨。
易姑娘顺利摆脱了指挥使楚槐安,愉快地呼吸着属于自由的空气,面上的笑容大盛,眉眼间皆是跳脱的晴朗。她微微侧着头,看向身边肃容端坐的少女,柔声道:“《诗经》中云,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可我觉得,即便是古时候孟姜的风姿,比姐姐也是差出去十万八千里。敢问仙女姐姐芳名?”
柳七微微睁大眼睛,她没想到这易姑娘绕来绕去,引经据典半天,就是为了问自己的名字,当下拱手道:“松江府仵作柳七柳停云,奉师命保沈解元上京赴试,姑娘你呢?”
易姑娘大眼睛忽闪之间心思百转,笑道:“原来是柳姐姐。我叫易微,小字寒江,柳姐姐愿意怎么喊我便怎么喊,我都喜欢听。”她一边说,一边亲昵地往柳七的身旁靠了靠:“姐姐字停云,我字寒江,停云寒江,寒江停云,咱们的名字都成双成对呢!”
柳七自小身边便鲜少同龄同性的玩伴,是以性格中冷硬多过柔软,孤直犹胜圆滑,现在被这样娇娇弱弱,嘴甜如蜜的少女痴缠,她心中自是欢喜,面上却瞬间腾起两抹红霞,还是板板正正地喊着“易姑娘”,并未如易微所愿,改用更为亲近的称呼。
易微倒也不恼,脸上依旧挂着笑,却听见一旁传来不和谐的男性粗犷而低沉的声音。她蹙了眉毛,瞪着坐在对面的程彻,此时的程彻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重复着易微的名姓和表字。
他生怕再把易姑娘的名字叫错记混,是以想多记诵几遍,嘟嘟囔囔个不停,谁料,过分专注之下,程彻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已经打扰到了对面窃窃私语着的少女们。
车厢内顿时安静下来,程彻也觉察出不对,赶紧抬头,正撞上易微严厉刺过来的眼神,他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就开始了自我介绍:“易姑娘,在下……在下程彻,程清……”
“在临清江上便听过你的大名了,程彻,程清晏,楚槐安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呢!”易微本就恼他打扰了自己与柳七的闲谈,此时的语风中便带了冷嘲热讽之意。
程彻却丝毫没有听出来,还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开心道:“我也觉得楚兄武艺高强,是个人才!”
“那你怎么不赶紧去找他,和我们一同乘车作甚?”
程彻终于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闭上了嘴。
柳七与程彻感情甚笃,又是有着过命的交情,此时见程彻被易微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诺诺不敢言,便赶紧解围道:“程兄,当时我听舟中的水匪称你为‘锁横江’,这是何故?”
易微闻言,也把脑袋转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程彻,那双漂亮的眸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像是囚在雪洞里的琉璃,程彻觉得自己几乎能清晰地听到那眼珠儿“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道:“是这样的阿姊,三年前我应友人之邀,去解锦衣大寨之围。当是时,盗匪舟船如蝗,把江面都挤得满满当当,锦衣寨易守难攻,但只要盗匪们困住山下的码头,让寨里的人无法出入,锦衣寨的兄弟们早晚是个死。”
“所以,我连夜赶到江上,和江上的盗匪们大战了一昼夜,解了寨子的围,自那以后,我便多了这么个诨号——锁横江。”
“这就完了?”易微正听得热闹,不满道。
“嗯……完了。”程彻老老实实点头。
“程兄,你一人一剑,斗败了整条江上的盗匪?”柳七往前探了探身子,震惊道。
“也不算是一人一剑,锦衣寨里的兄弟们也从山上往江中射箭,帮了我的忙。”
“那不还是一人一剑嘛!”易微一边说着,一边心中暗道,这三人组,一个是尚未会试就声名远扬的沈狐狸,一个是松江府的仙女仵作,一个又是有着这般惊人实力的傻大个,这三人与其说是进京赴试,还不说是进京探案,也不知这样三个人物是怎么聚到一起的……
易微抬起狭长的睫毛,不易察觉地扫了一眼正在给柳七解释细节的程彻,唇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倒是能为我所用,易微心中暗想。
一路这样聊着,大慧寺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眼前。
正德年间,司礼监太监张雄建寺于宛平县香山乡畏吾村,赐额大慧,并护敕于碑。嘉靖中期,太监麦某提督东厂,于其左增盖佑圣观,于是合寺观计之,殿宇凡一百八十三楹,拓地四百二十一亩,形成了佛道共生,庙观齐盛的奇景。
大慧寺重檐庑顶,上层单翘重昂七踩溜金斗栱,下层重昂五踩溜金斗栱,整个建筑端丽无匹,风姿卓绝。大悲宝殿正中立有一尊高达五丈有余的千手千眼观音菩萨铜造像,宝相庄严,工艺精湛,因此,大慧寺又被称为“大佛寺”。
软轿刚刚停稳,沈忘就当先下轿,待双脚踩到平实的地面方才长出了一口气。两胁之间的疼痛不知何时又起,他用手暗暗扶了扶,转头向柳七和程彻所在的轿子望了过去。
只见程彻掀帘而出,伸手去扶后面的人。易姑娘第二个钻了出来,看都不看程彻一眼,蹦蹦跳跳地自己下来,也跟着转身去扶身后的柳七。这一高一矮,都眼巴巴地等着柳七下轿,动作殷勤又恭敬,让心情沉郁的沈忘也不由得笑出声来。
柳七弯腰而出,见一左一右递过来的手臂,怔愣了片刻,谁也没扶,自行振衣走了出来。
五人在人头攒动的大慧寺门口集合,皆抬头远眺,香烟萦绕的寺中似乎正在举行一场盛会,引得四面八方的游人争相奔赴。
“这左不是初一,右不是十五,不年不节的,怎地这么多人?”程彻看着如织的行人,瞠目结舌道。
“你连这都不知道!”易微轻轻嗤了一声,道:“今天可是一年一度的辩法会,本就高僧云集,才子辈出。更何况这次的辩法会恰在会试之前,但凡京城中想出点儿风头的秀才举子都挤破头往这儿来呢!”
沈忘闻言,清冷冷的眼神向着沈念瞟了一眼。说什么烧香礼佛,以祈中第,却原来只是为了趁此良机让自己的弟弟在众人面前展耀一番,为接下来的官途铺平道路呢……
沈忘不屑地勾了勾唇角,心中暗道:兄长也是打错了算盘,我进京赴试可不是为了同他在官场中相互帮扶,倾轧同僚,只是为了承停云之诺。这京城之中蝇营狗苟,我绝不留恋,待得考取功名,自当远赴他乡,为当地百姓博一个朗朗天青。
心中有了计较,刚刚涌上来的抵触情绪便烟消云散,沈忘的脸上也有了淡淡的笑意。沈念不知自家弟弟早就运筹帷幄,做好了打算,还只当他想明白了,心中宽慰,格外卖力地引着众人往寺庙中去。
顺着人流行了不多久,沈忘便瞧见前方行着的几人有些眼熟,一个瘦高条儿,手脚伶仃,左摇右晃;一个走起路来小心翼翼,似乎每一次下脚都要反复忖度,生怕行差踏错;一个刚健稳重,不时侧过脸来与同行之人轻声说话,沈忘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欸!这不是那个……那个谁……霍霍……霍……”程彻一边苦思冥想着对方的名字,一边摇摆着大手打起了招呼。
“霍兄,元朗兄,年时兄。”沈忘代替他一一喊出了三人的名字。
三人应声转头,霍子谦和蔡年时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向沈忘一行人走了过来,文元朗则抱着胳膊远远地望着,面上神情倨傲,似乎并不想与沈忘等人为伍。
众人互相见过礼后,霍子谦热情地邀请道:“既然诸位兄台都是来此观摩辩法大会,不如一同观礼,也好有个照应。”
蔡年时也跟着应和道:“是啊是啊,人多点儿热闹,咱们也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没个一官半职,是没有资格凑到近前的。”
沈念眉头一跳,他可不想自家的傻弟弟又同这帮没什么前途的举子们混迹到一起,正准备婉转拒绝,却听沈忘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应道:“如此甚好,我们人生地不熟,正愁没有人相引,既然霍兄与年时兄相邀,那我们恭敬不如从命。”
沈念叹了口气,只得跟在沈忘等人身后往寺庙的深处走去。和他同样不悦的是文元朗,他似乎极为讨厌沈忘身上难以掩藏的潇洒落拓,嬉笑怒骂的气场,是以离得远远的,好像沈忘周身浮动的空气中有什么可怕的瘟疫一般。
倒是一身文人风骨的沈念得了他的青睐,是以文元朗主动向沈念搭腔道:“昨夜未曾见过这位仁兄,你我二人既为同年,便是缘分,有句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念冲他微微一笑,示意他继续。
文元朗一梗脖子,姿态如同一只脖子长过了头的仙鹤:“我看仁兄同那登徒子一道前来,便务必要劝仁兄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般纨绔子弟还是少接触为妙,免得污了仁兄这一身儒雅气派。”
沈念微微侧头,打量了一眼言之凿凿,满脸殷切的文元朗,一股略带讥讽的笑容浮上嘴角,竟是和沈忘有了七八分的神似:“恐怕是要弗了贤弟的好意。”
“这是为何?”文元朗急切道。
“因为那登徒子,正是舍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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