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捧头判官(五)(1 / 1)
文元朗被这么一噎,登时觉得文质彬彬的沈念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抛下沈念,甩开臂膀向前走去。
沈念无奈地摇摇头,心中暗叹,也不知道自己的傻弟弟还要和这帮人混到何时。
众人随着人流一路向西,直走到位于寺庙中心的大悲宝殿之前,大殿规模甚为宏巨,色彩繁复华丽,仿佛萦绕在它周身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洒金碎银的金红光环,殿前供着常行菩萨塔与双九龙璧,皆为汉白玉雕铸而成,晶莹绚烂,内外通透。此时,广场之上已搭起了辩法高台,数名得道高僧端坐其上,其中一人正站立在高台当中,侃侃而谈。
沈忘等人选了一片面积能容纳数人的树荫,遥望着辩经台上的情景。此时,台上正在进行“佛与众生”之辩,问者持佛非是众生之论,而答者持佛即众生之论,这也是各宗派之间经久不衰的辩题之一。立于台上的男子应是藏传佛教的僧侣,只见他舞动着手中的念珠,高声诘问,来回踱步,声势极盛。而与之相反的,端坐于蒲团之上的大慧寺住持圆印大师却面容平和,低眉敛目,不卑不亢。
二人之间鲜明的对比,引得台下观者纷纷屏息凝目,唯恐错过上师高僧的妙纶天音。
藏传佛教的上师先是后退几步,紧接着右手念珠一甩,套到左臂之上,双手用力一拍,一个炸雷般的击掌声便响彻全场:“众生具有贪、嗔、疑、爱、喜、怒、哀、乐,八苦俱备,集无明烦恼于一身,佛陀却不为五蕴所束缚,可达无有障碍之佛境,你在此极言佛与众生皆平等,岂不是谤佛!”
圆印大师面色不改,沉声应道:“若能识得众生,便是佛性;若不识众生,哪怕历经千难万劫,也难觅佛宗。是以,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上师,你又可识得众生?”
很显然,上师与圆印主持因宗派之别,皆无法说服对方,辩论逐渐进入焦灼。上师的步伐越转越快,越走越疾,台下众人也看得眼花缭乱。
此时,圆印大师眸光微动,看向踮脚张望的场下众人,朗声道:“若能知法永不灭,则得辩才无障碍;若能辩才无障碍,则能开演无边法。上师,你我二人争辩无休,皆为法义彰显,为内心无诤。然在场诸人,皆为众生,我们不妨听一听众生之所见。”
闻言,气势汹汹的上师也暂且偃旗息鼓,望向台下众人,点头道:“也好,既是佛与众生之辩,当听众生一言。”
见主持上师将发言权交给了围观众人,诸位对佛理有所心得的学子不由得摩拳擦掌,想要一展身手,然而辩经可不仅仅是夸夸其谈,要言之有物,言之有理,还要言之有所出,所以即便有人想要借机出出风头,也要掂量掂量自己腹中墨水几斤几两。
一时间,全场一片安静,掉针可闻。大悲宝殿中那二十八尊彩绘泥塑诸天神像默默地注视着殿外众生,连撩人的春风也沉降下来,在佛香弥漫中呈现着某种平静的慈悲。在这几乎有形的空寂之中,一道清越之声陡然响起。
“佛陀三界纵横,任运无碍,可千变万化。虽形相之多,我凡夫难以计数,却没有一相是丑陋的,是贫贱的,与凡夫全然不同。更何况,佛具觉醒之智,众生却当局者迷,众生需得遵循佛道方可开悟,又怎敢言佛即众生呢?”
沈忘一怔,竟是身后的沈念排众而出,侃侃而谈。
顿时,众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沈念的身上,沈念本就生得风姿卓绝,容止端肃,如敷粉何郎,再加上他胸有丘壑,言语间自信昂扬,让观者皆是叹服不已。上师见沈念赞同自己的观点,不免面露微笑,频频点头。
沈念拱手道:“庶吉士沈念沈无涯略陈拙见,思虑不周,万望指教。”
“沈家哥哥真是了不得,有学问又通佛法,若是再会些拳脚功夫,那真是……”程彻小声对沈忘夸赞着。
“户部侍郎的乘龙快婿嘛,自然不是寻常人。”易微眯着眼睛打量着沈念,说不清是褒奖还是讽刺。
霍子谦和蔡年时也是一脸憧憬的望着沈念,倒是文元朗面露不屑,故意将头偏向一侧,仿佛对场中的论辩充耳不闻。
柳七抬头看向身边的沈忘,她知道沈忘与哥哥复杂而矛盾的关系,亦知道慧娘之死是他永远不可触及的隐痛,表面上辩论着佛与众生,其中却暗含着君民之争,这也是沈忘与沈念不可调和的根本。
“就像主持所说,辩才无碍,方能内心无诤。沈兄,我不通佛法,但是对是错,不妨拿出来说说,众生心中自有论断。”
沈忘一怔,回看向身旁的柳七,不知何时,他内心的隐疾竟然已经被她看得通透。
——你还要我如何?
——沈无涯,我说的是你的态度。
脑海中,二人在轿中的争论呼之欲出。
是啊,是抛却众生,“立地成佛”;还是“于众生之间寻觅佛子”,不妨拿出来说一说,为慧娘,也为自己。
“我不这样认为。”沈忘跨前一步,与沈念相对而立。“佛与众生本就行在同一条路,本着相同的本心,佛看众生皆是佛,凡夫看佛是众生,要觅佛,当向众生中觅。”
他看着沈念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魔王曾与佛祖一战,大败。魔王便对佛祖言,待得天地将倾之时,要令诸恶魔化作佛陀信众,藏身僧侣之中,传播邪说,一雪今日之耻。佛祖双目垂泪,言,待得天地将倾,善恶不明之时,僧人将褪去袈裟,步入凡尘普度众生,佛不在寺庙,佛在众生。”
“你视众生如刍狗,我视众生皆佛陀!身如芥子,心藏须弥,佛与众生又有什么区别!”最后几句话,沈忘的声音已经有了颤抖,那月夜山路之上,抱着兄长的大腿放声痛哭的小男孩儿,此时已经在孤独与绝望中缓缓长成。
佛也好,众生也好,他们终究是无法再行于同一条山路上了……
“好一句身如芥子,心藏须弥!”辩法台上,圆印大师长身而立,向着沈忘露出慈祥的笑容:“这位施主颇有佛缘,还请殿内一叙!”
两胁之间隐隐的疼痛逐渐消散,沈忘呼出一口气,看向柳七,正撞进后者温和的笑意里。沈忘也笑了,经年活在兄长阴影下的他,终是寻到了自己坦荡无惧的太阳。
而此时在辩经台下为达官显贵预留之处,也有三名男子正遥遥地望着沈忘。
“这就是那大名鼎鼎的桐乡才子沈无忧?”其中一位中等身材,双耳垂肩的灰衣长者,带着审慎的表情打量着树荫下的沈忘。
“正是他,当真是辩才无碍,连无涯都被他压下一头。今年的会试,榜上应该有他的一席之地。”年纪最长的慈祥老者,捋着长髯,似乎对沈忘很是赞许。
“当真是个妙人!我倒是想私下结交一下,只是碍于这考官身份……”三人之中年纪最轻的俊秀男子思忖着道。
“砚之,你知道轻重就好。”老者语重心长地对名为施砚之的年轻男子道,“会试在即,正是众目睽睽之时,你可不要做什么失了身份的事。”
施砚之脸色一哂,大咧咧地摆了摆手:“夫子放心,我就是说说。”
这老中青三位男子皆是今年会试的考官,老者为当今翰林院教习兼右春坊大学士刘钦,也是年轻考官施砚之的夫子,二人有师生之谊,私下里便感情慎笃,而官居庶吉士的沈念正是刘钦最得意的门生。中年灰衣男子则是翰林学士吴舒,已经连任了三届的副考官。他们三人应圆印大师之邀前来观礼,也恰好见证了沈家两兄弟辩经的全过程。
施砚之虽是表面上满口答应,不会私下与沈忘见面,但大学士刘钦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位高徒平素里是个话本迷,极爱收集各种奇案悬案的话本,比起曾将《海公断案》翻烂的沈忘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忘连破两起大案的故事早已在京城中传遍了,什么妖龙作祟啊,什么尸魃降世啊,什么天降文曲星巧断案啊,口口相传之中更不免添油加醋,夸大事实。是以,此时此刻,在施砚之的心中,沈忘已经超越了当朝得海公,几乎能和古时的狄公比肩。偶像在前,岂有为着身份避险而不见之理?
辩法会之后,刚和刘钦、吴舒分别,施砚之便急匆匆地赶回家中,将提前准备好的书箱往背上一跨,就直奔登云客栈而去。
这边厢,沈忘也与众人返回了客栈,正在休整。这场辩经大会,沈念顺利让弟弟出了风头,沈忘则直抒胸臆,将内心郁郁之情倾泻而出,二人皆有所得,是以沈念与沈忘分别之时,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
命运如丝线,终究将分道扬镳的数人拉扯回了相同的道路之上。正所谓,有有无无且耐烦,劳劳碌碌几时完。人心曲曲弯弯水,世路重重叠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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