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歧路冥婚(一)(1 / 1)
若有神灵,使吾睹见;若也无神,从此永别。——《搜神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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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为了褒奖霍子谦的感天动地的决心,自方长庚暗中操控的傀儡县衙被一网打尽之后,沈忘等人难得的度过了一段太平日子。平日里吟诗作对,赏花钓鱼,手中的案子至多也就是张三家的鸡被李四偷了,李四家的墙多占了王二家的院子,王二的媳妇挠花了孙八的脸,孙八的牛又踩烂了赵九的田,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霍子谦心中暗喜,沈忘也乐得清闲,若不是每日还要被柳七盯着喝几碗苦汤药,实在算得上是神仙日子。
这一日,天气晴好,霍子谦将架阁库中沉年的黄册都翻了出来,在院中晾晒,巡逻回来的程彻正好也得空,便跟着帮忙。两人在院儿中搬进搬出,美人榻上晒太阳的沈忘自然也躺不住了,便也起身跟着活动筋骨。
是以,当柳七和易微端着一盘点心来到后院时,便看见了这样一幅热火朝天的场景,竟是连落脚的地儿都没了。
“啧——”易微不耐地道:“早不晒晚不晒,偏偏我同柳姐姐玩儿到一处了,你们倒忙活开了。”易微抬头,看向前阵子新抹的铅灰色的院墙,轻拽了一下柳七的袖子,道:“咱们去那儿。”
说完,也不待柳七回应,便如蜻蜓点水般跃上墙头,用绢帕掸了掸自己身旁的墙面,向柳七伸出手。
易微看过来的眸子晶亮亮的,像是汪在潭水里的两颗黑葡萄,饶是平日行止坐卧端方拘礼的柳七也不忍拒绝,只得脸色微红地由着她的性子,略有些拘谨地坐在易微的身旁。
从墙上向下看去,院外是人来人往的县西巷,挑担的推车的,卖货的牵马的,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好在易微与柳七所坐的墙头正有一株泡桐树的树冠,华盖花满,小孩儿拳头大的紫色花朵缀了一树,少女们躲在横斜有致的枝丫间,倒也并不引人注目。
见柳七动作僵硬,坐立不安,易微会意一笑,就势往柳七怀中一倒,惊得柳七赶忙坐直了身子,稳稳接住少女热乎乎软绵绵的身子。
“柳姐姐,你瞧,看不见咱们的!”易微一边说,一边揪下一朵开得正盛的泡桐花往路面上一掷,正好落在一匹枣红马的马蹄前,马蹄毫不停滞,稳稳地踏了上去。浅紫色的花朵黏着在马蹄上,随着清脆的踢踏声逐渐行远了。
“咱们这就叫拂石坐来衫袖冷,踏花归去马蹄香,风雅得紧呢!”少女腮中鼓鼓囊囊,绿豆饼的香气从唇齿间溢了出来,说话都带着咕哝声,让柳七不由得勾唇而笑。
墙头上的人儿欢声笑语,院中的沈忘和程彻却是看痴了。等霍子谦擦着汗垂着后背直起腰,便看到沈忘和程彻二人面色微红,目不转睛地看着泡桐花中相视而笑的两位少女,心中只觉暖意融融,也跟着不明就里地傻乐起来。
一时间,墙内墙外春光无限,墙头墙下盈波无声,好一派春意盎然。恰在此时,一阵嘹亮喧嚷的唢呐锣鼓声由远及近而来,正是迎亲的喜庆曲子,引得往来行人皆驻足观望。最好热闹的易微更是欢呼雀跃,若不是柳七按着,少女差点儿从墙头跃下去。
只见一顶朱金木雕花轿在八位轿夫的簇拥下,宛若碧空之上飘扬的朱雀炙羽,辉煌灿烂,精巧绝伦。队伍的最前面,一袭红袍的新郎官身骑白马,面容矜傲,足见身份之贵重。这般十里红妆,极尽铺陈,自然将街上众人的目光都引了去,就连沈忘、程彻和霍子谦也停下手中的活计,向院儿外望去。
易微眼神儿最灵,看得也最仔细,她盯着新郎官的脸看了半晌,不由得诧怪轻呼:“诶?这不是那个陈文景陈百户吗?我怎么记得……他有妻室啊?”
正待再看,不觉间天色却骤然暗了下来,如同一口厚重的铁盔倒扣在人们头顶的天空之上,平地里忽的起了一阵邪风,将那花轿上缀连成一串的精美宫灯吹得摇来晃去,随着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大,整个花轿也好似巨浪中的一弯柳叶,颠簸如斗。
倒也并非轿夫抬得不尽心,实在是因为这阵妖风来得邪乎,竟是由下而上旋转着直扑人脸,轿夫们被地上的扬尘迷了眼,擦不得揉不得,鼻涕眼泪齐齐流了下来。此时,在墙头看热闹的易微也被风头拍了个正着,若不是柳七眼疾手快用袖子帮她挡住了头脸,只怕她比之那些狼狈的轿夫们也好不到哪儿去。
轿夫们的阵脚一乱,花轿里的新娘可是遭了殃,只听一声压抑的惊呼,紧接着轿帘一掀,一个娇小的火红身影便从轿子中滚了出来,咕噜噜直冲到墙边,摔在泡桐树下。
这一摔可摔得不轻,就连墙头上的易微和柳七都听到闷闷的“咚”一声,新娘撞得七荤八素,盖头被扯下大半,露出半张月照花林般温柔明净的脸。新娘痛苦地紧皱着眉,竟是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下,墙头上的易微坐不住了,跟柳七急急地抛下一句:“柳姐姐,我去帮忙!”便跳将下来,向狼狈慌乱的新娘奔去。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陈文景此时也发现了身后的骚乱,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凌厉灵活,一气呵成,也想着泡桐树下的新娘跑来。
这一来一去的两个人影,陈文景仗着身高腿长,终究是比易微快了一步,抢先赶到了新娘身边。
“小柔,你没事吧!”他关切地向凤冠霞帔的女子伸出手,名唤小柔的新娘却面露惧意,身子往后一缩,如同受了惊的猫儿般瞪大了眼睛,警惕地盯着他空无一物的手掌。这一躲一让倒是令小柔正好退到了后赶来的易微身旁。
小柔惊惶抬头,正撞上易微友善而明亮的笑脸,同为女子,小柔先是一愣,继而紧绷地身体逐渐松弛下来。易微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仔细盖好盖头,又贴心地替她拍打掉裙子上的浮尘。
“易姑娘!”陈文景此时也认出了上前帮忙的易微,茫然片刻,再看了眼自己所处的巷道,方才明白这位天降奇兵究竟从何而来。
“让易姑娘见笑了。”陈百户鼻子一皱,露出一脸讨好的怯笑。
自家的新媳妇摔成这个样子,你倒是还有空与我叙旧。易微不满地心道。
她虽是性格不拒成法,心直口快,却也知道大喜之日不宜与新郎官产生龃龉,便忍住心头的怒火,朝陈文景敷衍地点了点头,继而轻手轻脚地将名唤小柔的新娘扶进了喜轿。
经过这样一番折腾,轿夫们生怕主家责罚,抬得更卖力了,唢呐也吹得愈发嘹亮,喜气洋洋中掺杂着些许喧闹的荒唐,易微怔怔地看着队伍远去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狐狸,想什么呢?”待易微回过神来,却发现柳七、沈忘、程彻和霍子谦都已经聚在了她的身后,同她看着同样的方向,那团飞扬的烟尘里,那片喜悦的红色中,藏着一个少女蹙眉不语的隐痛。
“我在想,那位名叫小柔的姑娘似乎并不喜欢陈文景,甚至还有些怕他。是我亲手把她送上喜轿的,我能感觉到她的不情愿,我是不是做错了……”易微轻声道。
“若是能够选择,又有几位婚嫁中的女子,是情愿的呢?”沈忘叹道:“你瞧瞧这日头,刚至正午了,这个时候接亲于理不合,可迎亲的队伍却偏偏挑在这个时候上路,甚是奇怪。再加上我看那姑娘看陈文景的眼神,不仅仅是惧怕,还有强烈的抗拒,只怕这场嫁娶……”沈忘摇了摇头,将剩下的话咽回到肚子里。
二人正惆怅间,却听程彻大喇喇地接口道:“微儿,你莫怕,你不会和这小柔姑娘一样,因为你的婚姻大事,都由你自己做主,我都听你的。”
这些话在他脑海里徘徊游荡了无数遍,也早已成为了他心中认定的道理,此时情急之下,竟是脱口而出。
易微闻言,瞬间脸红到耳朵尖,又羞又恼:“跟你有什么关系!”说完,狠狠跺了跺脚向院里跑去。
程彻还兀自诧怪,想不明白自己又怎么惹到了易大小姐,挠着头想了半天,才捋顺了思路,想清楚了自己的行为有多么的鲁莽,脸也跟着红了。
“无忧,怎么办,我又说错话了。”程彻求救般地看向沈忘,小声喃喃着。
沈忘哭笑不得地拍了拍程彻的肩膀,半是安慰半是调侃道:“无妨,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光我记得的就三次了。”霍子谦信誓旦旦地补充道。
嬉笑间,这一场擦肩而过的意外所带来的惆怅与郁郁,逐渐消散在沁着花香的暖风里。那道阻隔着县衙与巷道的灰色院墙,宛若明暗过渡间的分界,将某种阳光难以企及的恶意挡在院外,却也融在济南府更为深沉的肌理之中,无从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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