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刚峰滔滔(十)(1 / 1)
“那现在,我们能判断韩夫人究竟是死于何种毒物吗?”沈忘问道。
柳七以帕覆手,掰住韩念允的下颌关节向喉中观瞧了一番,又用薄木片刮擦其舌苔上颚,凑到烛火下研究了半晌,方才回道:“如果我所料无错,应是□□。”
“□□……”沈忘喃喃道,相较于他以前断案中所接触过的毒物,□□可以说是最为耳熟能详的一个,然而,也正因为它的简单易得,只怕排查起来也会难上加难。
“既是如此,为免打草惊蛇,我们不妨先隐去韩夫人中毒一事,只以自戕为由进行查证,或有所得。”
柳七点点头,道:“沈兄所言甚是,我也做此想。”她轻轻合拢韩念允瞪视着天空的双眼,双手顺着尸身的锁骨缓缓向下,按压检查着骨骼与肌理。待到指尖移至韩念允的腹部时,柳七骤然停住了,不可置信地又重复动作了一次,转向沈忘,声音中带着颤抖:“韩夫人……有孕了。”
沈忘也万没想到此节,怔愣了半晌,喃喃道:“那便更不可能自戕了……”他记起韩夫人用手护住腹部的动作,不由长叹一声,对柳七嘱咐道:“停云,此事可大可小,在案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切勿泄露此事。”
柳七点头应允。
洁净的纱布顺着脚尖向上,逐渐遮盖住韩念允瘦弱凋零的尸体。柳七双手合十,低声道:“韩夫人,恕罪了。”
白布掩映下的躯体没有回应,仲夏的微风轻柔拂过,掀起纱布的一角,带起一片波纹般的皱褶。沈忘心中一颤,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与韩氏的最后一次会面。
那时,祠堂的大门尚未合拢,还留有三指宽的缝隙,祠堂中烛火莹然,让跪在堂中的韩氏轮廓模糊,看不真切。在大门即将闭合的瞬息,她转过身,对着沈忘露出一个怅惘的笑意,而在韩念允回忆中熠熠生辉的王微时,应该也是这般笑的吧……
——沈御史,你能想象吗,这个故事中的人已经都死了,都被这个宅子生生吞了去……
沈忘心中陡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怒火,与海家老宅压抑沉寂的氛围对抗着,拉扯着,几乎要将沈忘整个人撕裂开来。为什么,凭什么,他究竟还能为她们做些什么?
突然,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如同拉拽着风筝的线,护住了沈忘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沈忘猛地喘了一口气,转头看去,柳七担忧的面容映入眼帘:“沈兄,你还好吗?”
“就是就是,我喊你半天了!”不知何时,易微和程彻也已经回返,此刻都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而他们身旁还站着一个面生的小婢女,正是今晨瘫坐在祠堂门口,站都站不起来的那个。
沈忘赶紧调整了一下自己涌动的情绪,强笑道:“我没事,这位是?”
“你不是差遣我们去探问吗,我和傻大个儿就把海家翻了个底朝天,除了老夫人那儿没敢去……呸,倒也不是不敢,是你不让,反正除了她那儿,我们都问遍了,就觉得这个小丫头的证词值得一听,其他人的都大差不差。”易微忙不迭地解释道。
程彻也在一旁点头道:“无忧,你不是常跟我说吗,现场的第一发现人最为重要,这位小丫头便是第一个发现韩夫人尸首的人。”
易微和程彻絮絮叨叨、吵吵闹闹的声线让沈忘心中郁结的情绪稍减,他温和地看向站在一旁哆哆嗦嗦地小丫头,柔声道:“你若害怕,我们就换个地方询问,好吗?”
小丫头也扎着和寒花相同的双环髻,与寒花泛黄的发质不同,女孩儿的发丝又粗又硬,带着细微地波浪般的弧度,蓬松异常,显得整个脑袋比别人大了一圈儿,再配上她圆溜溜的眼睛,显得分外憨直可爱。
小丫头摇了摇头,坚定道:“婢子不怕,韩夫人是好人,就是变成鬼,也不会害我的。”
沈忘微笑道:“如此甚好,那你便跟本官讲一讲,你是如何发现韩夫人尸首的?”
小丫头嘴上说着不怕,可眼睛还是不时地向着韩念允被纱布覆盖着的尸首望一眼,脆声道:“婢子名叫甘棠,是老夫人房里的。昨日,老夫人命韩夫人跪在祠堂中反省一夜,不许出来,也将祠堂锁了起来。今天一大早,老夫人便命婢子去把祠堂门打开,说……说毕竟有外人在这儿,让韩夫人跪太久有失体面,婢子便拿了钥匙来开门。”
闻言,众人不由得对望了一眼,他们都听出了小丫鬟甘棠语气中的停顿与犹豫,也感觉到了整个海家对自己到来的排斥与不耐,易微轻嗤了一声道:“嘁,这时候知道有失体面了,要不是她非要关着韩夫人,韩夫人也……诶!你拽我干什么!”
程彻被易微唬得赶紧把手缩了回来,露出有些尴尬地笑容:“微儿,人家小姑娘正说着呢,你别打断呀……”
易微撇了撇嘴,待转向甘棠时却又溢出满脸安抚的微笑:“甘棠,我就是气不过,你接着讲。”
小丫鬟甘棠悄悄地吸了一大口气,接着道:“婢子拿了钥匙,想到韩夫人跪了一夜,一定是饿了,便半路又转到厨房给夫人拿了个窝头,寻思着哪怕冷的也比没有强……谁知道……”
甘棠吸了吸鼻子,颤声道:“婢子一边开锁,一边唤着夫人,却听到祠堂中一丝声响也无,还以为夫人是跪累了睡过去了,心中还暗喜夫人是有头脑的,不像当年的王夫人,真的硬生生跪了一夜。可谁料一开门,婢子……婢子便看到一双绣鞋,再一抬头便是夫人双目圆睁的脸,在婢子的头顶晃啊晃……晃啊晃……”
言及此,甘棠猛地用手捂住脸,指缝间传出女孩儿压抑地抽泣声:“若是婢子不自作主张去厨房拿窝头,也许……也许还能救得下夫人……”
“甘棠”,沈忘温和而柔软的声线及时截断了女孩儿的哭泣,“方才本官和柳仵作勘验了韩夫人的尸身,尸身早已僵直如硬木,说明距离你打开房门到韩夫人身死之间,至少隔了两三个时辰之久。所以,无论你拿不拿那个窝头,都无法改变韩夫人的结局,这绝不是你的错,这点本官可以跟你保证。”
指缝间露出女孩儿慌乱胆怯如小鹿般的眼睛:“真的吗?”
柳七也严肃地颔首道:“我也可以跟你保证。”
闻听此言,甘棠的手方才缓缓放下,又轻声抽泣了片刻,道:“谢谢……谢谢沈大人、柳仵作……还有……还有易小姐、程捕头。”
易微最是见不得女孩儿哭泣,此时见甘棠楚楚堪怜,心中更是不忍,轻轻携住女孩儿的手诚挚道:“甘棠,莫怕,有我们在呢!”
甘棠抬起头,忽而绽放出一个极浅淡的笑意,那盈在嘴角的笑容是如此怅惘悲戚,和女孩儿年少稚嫩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沈忘一滞,只觉得那笑容像极了一个人,然而那笑容在女孩儿的脸上转瞬即逝,仿佛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风,再也难寻。
“甘棠,按照你的说法,祠堂在你来之前,始终是锁着的,没有人进过吗?”柳七思忖了片刻,问道。
甘棠歪着头想了想,道:“祠堂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老夫人房中,一把由老爷保管。老爷一夜未归,想来家中能动用的,便只有老夫人手中这一把。所以,在婢子开门之前,应该是没有人打开过祠堂大门了。”
众人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沈忘,见他垂头思索,不发一言,想来是没有更多想要询问的内容了,柳七便道:“甘棠,我们问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甘棠一愣,有些不敢置信道:“这便问完了吗?不把婢子拘起来接着……接着盘问吗?”
易微噗嗤一声笑了:“难不成还要对你上夹棍吗?”
“婢子还以为……婢子无知,让公子小姐们见笑了。”甘棠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本就蓬松的发髻更松散了,像极了一团滞留在女孩儿头顶的乌云。甘棠轻轻一礼,正欲转身离去,沈忘却出声喊住了她。
“甘棠,本官还有一个问题。”
甘棠停下脚步,乖顺地转过身听候询问。
“府中药品的采买是由谁负责的?”
甘棠不假思索地回道:“是婢子负责的,每月的初五,婢子都会到城中采买药材。”
沈忘上前一步,低声道:“你再好好想想,只有你吗?”
甘棠蹙起眉,表情极为认真地思索了半晌,方才犹犹豫豫地说道:“大人这样问,婢子倒是想起了一个人,两日前,他也上街采买过药材,但是具体是什么,婢子便不知道了。”
“那人是谁?”沈忘和柳七异口同声道。
甘棠想来是没有明白,为何采买药材这种小事会被沈忘如此看重,小嘴张了张,结结巴巴道:“是……是许公子啊……”
许子伟……沈忘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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