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刚峰滔滔(十一)(1 / 1)
琼州府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行着四个格外惹眼的青年男女,引得往来行人都向他们投去好奇而惊羡的目光。他们的身旁跟着一个身量瘦小的婢女,满脸的胆怯犹豫之色,时不时地往路边瞟上一眼,似乎生怕被旁人看见,正是海家的婢女——寒花。
由于从甘棠口中得出的线索,沈忘等人决定亲自去海家常去的药铺探问探问,为免打草惊蛇,沈忘决定央求最为熟识靠谱的寒花带路。
“寒花,你在害怕吗?”沈忘微微歪头,喊住了脑袋惊惶地转个不停,像个受惊的小兔子般的女孩儿。
寒花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地点头“嗯”了一声:“婢子怕被旁人看见,学给老爷听。”
沈忘温和地笑了笑:“你放心,若是有人见到了,本官自会解释,就说是本官有东西要采买,这才借你出来引路。再说,本官也携着女眷,断不会对你的名声有损。”
寒花小脸儿一红,蜡黄的皮肤上泛着柔软的桃色,终于显出几分与她年龄相仿的天真与羞怯:“婢子命如草芥,哪能顾惜自己的名声,婢子只是怕老爷不高兴,所以才这么慌张,生怕被旁人看到。毕竟是打听许公子的事情……”
“海大人很在意许公子吗?我经常看到他俩在一处呢!”程彻顺口问道。
“嗯,老爷经常说,若是他能有个像许公子这般的儿子,也不算辱没了先祖。”
易微想说点儿什么,可看了看身边沉默不语的柳七,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终究是忍住了,上下唇砸吧了一下,发出了阴阳怪气地“嘁”地一声。
沈忘不由好笑,正好见路旁有卖萝卜糕的小贩,便上前去买了几个。香气扑鼻的萝卜糕浆中灌注了肥美的五花腩肉、鲜香的虾米、咸口的叉烧,上屉蒸熟,及至冷却切成大小适中的方块,滴上香油、蒜头油、熟芝麻和葱粒儿,用油纸包了拿在手里,软糯糯、香喷喷、热乎乎、滑腻腻,甜咸交错,鲜香混合,让人不由得食指大动。
沈忘递给程彻两个,又递给柳七两个,自己留了一个。程彻笑容满面地分给易微一个,柳七则欠身将其中一个递给了寒花。寒花惊得眉毛都要飞到额头绵软稀薄的黄发里,用手小心地捏住纸包的边角,想要推拒,却只见易微眉头一扬,佯装生气道:“姐姐给的东西,还敢不要?”
吓得寒花又缩回了手,脑袋垂得低低的,唇角却泛起了细细小小的笑涡。柳七看着心里泛酸,又将自己手里最后一个萝卜糕递了过去,柔声道:“寒花,我不爱吃这个,太甜了,给你吧!”
才说完,柳七的手里就被沈忘又塞了一个萝卜糕,几个萝卜糕推来让去,每个人的手指尖都染了油星,柳七看着手中的萝卜糕,不由得笑了。
寒花仰起头,注视着身旁浅笑着的两双男女,眸子里的光彩明明灭灭。她再也没有拒绝,乖顺的接过封好,将两块萝卜糕都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布袋里。
“凉了便不好吃了!”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地易微好心提醒道。
寒花小声地笑道:“小姐公子们给得,怎样都好吃。”说完,蜡黄的小脸儿又浮起一层温润的红晕。
在寒花的指引下,众人很快找到了位于街角一隅的药房,然而旁敲侧击了一番,药房先生却压根没有见过许子伟,更遑论卖药给他了。
“意料之中。”沈忘倒是没有觉得失望,解释道:“若真是我们猜想的那样,只怕他不会选择相熟的药铺。寒花,这琼州城内还有几家药铺,今天跑得过来吗?”
寒花性格内敛安静,她并没有好奇询问为何要打听许子伟买药之事,甚至连韩念允真正的死因都没有多嘴打探,只是默默地做好沈忘要求的事情:“回沈大人,药铺还有四家,若是脚程快的话,太阳落山之前便能转个遍。”
闻言,众人也不敢多做停留,立刻快马加鞭地奔赴下一家药铺。终于,在两个时辰后,他们问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先生,要三铰□□。”沈忘大大方方地走进堂中,对柜台上的药房先生道。
药房先生眯缝着眼睛打量了沈忘片刻,余光瞥见了缩在众人身后的寒花,皱纹横生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快的笑:“海大人家的啊,少待少待。”
很快,他便将包好的□□取了来,恭恭敬敬地递给沈忘:“若还是不够,就不要亲自跑来啦,知会一声老朽便让小徒送上府去。”
沈忘笑道:“不必麻烦先生,再加上子伟买的那些应该是够了。”
药房先生是个健谈的,见沈忘眉眼舒展,平易近人,也跟着嘿嘿笑道:“可不是,老朽也没想到一钱尚且不够,若是早知道,也不用公子再跑这一趟。”
转身的瞬间,沈忘眸中利芒陡现,躲在一旁的寒花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回程的路上,众人皆默然无语,寒花想着回府的应对之策,而柳七、沈忘、易微和程彻却在思索着许子伟在整个事件所扮演的角色。
怀有身孕的韩念允身中□□剧毒,毒发之时被人悬挂在房梁之上伪装成自戕之象。海家老宅的房梁比之北方低矮,可以寻常女子的身高即便踩在木椅上也难以企及,凶手便以散乱的蒲团作为掩饰,制造出韩念允踩在蒲团上自戕的假象,而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将韩念允挂在房梁上的行为绝非一名女子可为,唯有身材较为高大的男性方能完成。
而偏偏在此之前,许子伟还买了足够致死量的□□,这就让人不得不对他生疑。可是,祠堂又确实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老夫人锁了起来,而钥匙分别由老夫人和海瑞保管,即便许子伟有了□□,他又是如何进入的祠堂大门呢?而他杀死韩念允的动机又是什么呢?可如果不是许子伟,又是谁呢?
重重疑云笼罩在众人的头顶上空,连一向耐不住寂寞的易微都没有了声息,她们沉默地返回了海家老宅,待看到灵堂中枯坐的海瑞时,这种尖锐的安静才有了些许松动。寒花早就一溜小跑地躲了开去,易微则草草一拱手,就耷拉着脸带着程彻离开了,堂中只剩下了海瑞、沈忘和柳七三人。
“刚峰先生,还请节哀。”沈忘轻声道。
海瑞似乎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分,摇了摇头苦笑道:“让沈御史见笑了,我海瑞清廉一世,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家宅之中却偏偏不得安生,不堪与人言,实在是不堪与人言哪!”
沈忘净了手,焚香祝祷,看着那缕缕青烟若有所思道:“刚峰先生可曾想过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海瑞叹了口气,凝在他身上的凌厉刚硬之气似乎因着韩念允之死有所衰减,让海瑞看上去更像一个符合他年龄的老人,而非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斗士:“我倒想听听沈御史的高见,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人皆有七情六欲,皆有喜怒爱恨,又岂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呢?若强行压抑,勒令禁止,便是违背了其天性,泯灭了其欲求,又岂能安生,如何安生?”
海瑞抬眸,迎向少年灼热的视线,他那般年轻,那般锐利,那般笔直,就仿佛从来没有被疾风弯折过的竹。
“欲求?个人的欲求在国家的兴亡,百姓的饥寒面前又何足挂齿!如果是为了个人的欲求,为农也好,为工也可,为商也罢,何须做官呢!难道沈御史为官,只是为了满足个人的欲求吗!”海瑞一字一句,咄咄逼人,没有给沈忘留下丝毫的退路。
沈忘的表情却平静了下来,他认真地看向海瑞,用格外诚挚的语气回应道:“刚峰先生,学生为官非是为着个人的欲求,而是愤怒。”
海瑞愣住了。
“是有口不能言的愤怒,是有道不能行的愤怒,学生愿做那指天而誓的刃,愿做那揭竿而起的旗,为那些不能言,不敢言,无处言的人,讨一个公道!这是她们的愤怒,亦是——学生的愤怒。”他的声音那般平和,甚至有着寻常男子罕见的温柔,却又如此锋利,字字泣血,句句带钩。言毕,沈忘向着海瑞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海瑞有些怔忪,他看着跟随着沈忘脚步也欲离开的柳七,小声喃喃道:“沈御史一直如此吗?”
柳七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郑重道:“自来如此,从未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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