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刚峰滔滔(十二)(1 / 1)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而随着天色一同沉沦的,还有密布的阴云,一场大雨即将落下。天地间逼仄的环境压抑着众人隐隐的不安,也磋磨着海瑞本就不多的耐心。
他在灵堂中呆了不多时,就返回了房中独处,罕见地没有前往老夫人屋中,也没有同许子伟有过多的交流。这个一向对海家有着绝对话语权的老人,似乎突然化作游荡在宅院中的幽灵,没有人能说得清这一下午他究竟去了哪里,也许海瑞自己都说不清。
到了吃晚饭的时辰,海瑞再也坐不住了,准备返回唐巡道府上再商清丈大事,却不料被府上的一阵喧闹声阻住了去路。
“何事喧嚷!”海瑞扬声斥道,堵在面前的是沈忘一行和满脸慌乱的甘棠。
甘棠一见海瑞,立马止住了声息,俯首拜道:“回老爷,婢子……婢子各处都寻不到寒花,心下焦急,吵到了老爷,还请……请老爷恕罪。”
“这般兴师动众,成何体统!”海瑞浓眉一紧,正欲拂袖而去,却闻听身后响起一阵温和的声线:“刚峰先生,方才我们问了门房,说是寒花不曾出门,而此番各处也寻不到她,先生还要急着离去吗?”
海瑞听出了沈忘的话中之意,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得笔直的男子:“一个婢子,与国家之事相比孰轻孰重,沈御史还需海某多言吗?更何况,家中有沈御史坐镇,还有什么案子是查不出来的,还有什么人是找不到的?
最后的几个字已经染上了明显的怒气,沈忘也不多言,只是一侧身,让开了大门的方向,任由海瑞扬长而去。
“沈大人……怎么办啊?自韩夫人去了之后,寒花就有些不对劲,婢子平时也不愿让她一个人呆着。现在却连人都找不到了……婢子只怕,只怕……”甘棠的眼圈红了,急得在远地又跺脚又叹气。
沈忘安抚道:“甘棠莫慌,本官既答应了你寻人便绝不推脱,更何况,晌午寒花还与本官一同出门一道回来,时间尚短,不会有什么大碍。”嘴上虽这般说着,可他还是不易察觉地同柳七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之色。
晌午才在寒花的帮助下发现了□□的玄机,下午人便找不见了,这很难不让人生疑。可寒花只是一介小小的婢女,又有什么人忌惮于她,不惜在沈忘的眼皮子底下动手呢?除非……沈忘眉头一跳,沉声道:“既然寒花没有离开宅院,那就说明她还在宅院之中,寻人之事海大人已全权托付给本官,本官自是责无旁贷。”
他转身都程彻、易微和柳七颇有深意的低声道:“每一个房间都不要遗漏,搜。”
有了沈忘的吩咐,程彻和易微也不再缚手缚脚,认认真真地一个屋子一个屋子的寻起来,连老夫人的房中都没有放过。好在老夫人虽是表面上不好相处,但有了韩念允一事铺垫,她也不再阻止,任由程彻和易微在房中转来转去,只是冷着脸不说话,皱纹深深地凝在一起,像是一口在岁月的磋磨下爬满了藤蔓的枯井。
众人饭也没吃,一见屋子一见屋子的找过去,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将海家老宅翻了个底朝天,却是连寒花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自被白莲教关在地牢之中,两日没有进食之后,易微就最怕饿。可寒花没有找到,她也没有心情吃饭,只是吸了吸鼻子,道:“我怎么老闻着有股油香味儿啊……”随之迎合她的是五脏庙中传来的惊天动地的咕噜声。
甘棠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红着眼睛道:“甘棠对不住小姐,让小姐饿肚子了。”
易微赶紧摆手道:“这哪能怪你,寒花不见了我也着急,找到她咱们一起吃饭。”
甘棠颤声应着,眼泪却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柳七的目光黏着在甘棠悬在下睫毛的晶莹泪珠上片刻,转而看向了老宅西边的一处院落,沈忘等人也随着柳七的动作望了过去,心中各自起了计较。
“只差这一处没看了。”
说话间,众人便来到了海家最后一处没有被搜查的房间——海瑞的书斋,而此时书斋的门口已经挡了一个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处在怀疑的漩涡中心的许子伟。
看许子伟满脸“门在人在”的坚定模样,沈忘皱了皱眉,踏步上前温声道:“子伟,还请让开,本官也是奉了海大人的令寻找寒花姑娘,请你莫要与本官为难。”
许子伟紧抿着唇,浓眉高高扬起,年轻的脸上尽是不忿与怒气:“沈御史,书斋乃是文人雅士安身修心之所,岂能任人踏足,更何况你……你还带着女眷,我若让你进去了,又将老师的尊严置于何处!”
易微刚准备反唇相讥,却被柳七沉静的声音打断了:“仵作一职,无分男女,无非上官手中一柄剖分黑白的利刃而已,许兄又何须介怀。更何况,许兄读圣贤书,又岂能不知‘男
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的道理,寒花不见了,事急从权,想来海大人也不会在意。”她一边说,一边缓缓地向许子伟靠近,身子向着书斋大门的方向倾斜,分辨着书斋内的情形。
一股甜腻的腥味从门缝中隐隐飘来,合着不知哪儿来的香气萦绕鼻端,柳七脸上一悚,一种难以遏制的不安感瞬间涌上心头。她朝众人的方向一挑眉,坚定的眼神中明明白白的写着三个字:冲进去!
众人之间的默契哪里还需语言承载,只是一个眼神,众人皆伺机而动。不过转瞬之间,还没反应过来的许子伟就被程彻的大手制住,摁在一旁的柱子上无法动弹。易微和沈忘则倒退几步,向着书斋的大门狠狠撞了过去。
“轰”地一声巨响,书斋锁闭着的房门应声飞了出去,而沈忘和易微也因为用力过猛双双摔倒在书斋的地面上。许子伟这才明白众人在转瞬间做了什么,大怒道:“你们岂敢……岂敢!”
在许子伟愤怒的质问声中,柳七当先踏入书斋的房门,俯身去扶趴倒在地的易微和沈忘,二人也正努力撑着地面准备爬起来,可三人的动作却在同时顿住了。沈忘感受到了指尖传来的黏腻的触感,那质感尚带着温热的暖意,却让沈忘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血!”易微惊叫了起来,她慌乱地四下张望,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书斋一角的朱漆官皮箱上。
箱子的底座较为简朴,仅为一圈垫木,箱盖则是实木蒙皮的,格外坚固。箱盖与箱体的连接处有一把铜铸的锁,此时正处于锁闭的状态。殷红的血水滴溅在地面上与箱体的外侧,只是因为箱体外涂朱漆,是以并不明显。而那浓重的血腥味儿,正是从这官皮箱中飘散而出的。
书斋的大门既已撞开,程彻松了对许子伟的钳制,许子伟便也趁机奔入房中,在看到官皮箱的时候整个人也跟着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许子伟瞠目结舌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
“我还想问你呢!这是怎么回事!”易微强压的火气在此刻也终于爆发了,她指着紧锁的官皮箱,冲着许子伟吼道:“把箱子打开!”
许子伟慌了,忙不迭地摇头道:“我……老师没有给我钥匙啊!”
这时,始终呆站在门口甘棠也走了进来,像是魂魄被抽离了身体一般,愣愣地盯着箱子看,半晌方才喃喃道:“钥匙……只有老爷才有……只有老爷……”
沈忘眉毛紧蹙,盯着那朱红的官皮箱。那是官员巡游时常用的装备,因为四角圆滑,可以绑缚在马背上而不会对马匹造成伤害。箱体极为坚固,防水防潮,是以经常用来存储重要的文书,往来信件或者孤本书籍。而这种官皮箱的使用也极有讲究,因为漆着朱红色,所以寻常百姓是不允许拥有的,唯有官员方能使用。
而此时,这巨大的官皮箱之中存放的,又是什么呢?
为何许子伟会守在书斋门口,不允许众人踏足呢?为何海瑞要匆匆离去,不肯与众人一同寻找寒花呢?为何寒花遍寻不到,却又血溅书斋?又为何,偏偏是她?
“清晏,你能打开它吗?”沈忘面沉如水,整个人如同一道浓重的阴影,唯有双眸闪着灼灼的光。
“人命关天,不能也能。”程彻毫不犹豫地回应道,稳步走到官皮箱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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