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粉墨登场(2 / 6)
张岱时常沉浸在他营造的悲欢氛围中,如痴如醉,忘了自身是谁;
于朦胧泪眼中,仿佛能看到遥远梦中、命运交织的另一个自己。
例如前些天,张岱看了夏汝开新排的《前尘》,围绕一名父亲、四名子女,讲述众叛亲离的家族故事。
当晚,张岱做了个极其可怕的噩梦。
梦中的他,成了一个潦倒不堪的老翁,住在破败漏风的茅屋里,常常断炊,对着冷灶空锅发愁;
甚至还在梦中提笔,写下篇字字血泪的《自为墓志铭》: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
“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
醒来后,张岱冷汗涔涔。
穷困潦倒、壮志未酬的悲凉感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太可怕了……还好只是个梦,定然不是真的。”
相比之下,他更爱看戏后做的另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乘一叶小舟,去了湖心亭看雪。
但见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
那份万籁俱寂的清净,让他醒来后仍回味无穷,感觉自己也像修了仙、悟了道一般,飘然出尘。
“唉。”
张岱叹了口气,又想到那可恶的钱纨绔:
“要是我也能像他祖父那般,得赐种窍丸,踏上玄奇仙路,该多好啊……”
张岱摇头晃脑,脚下步子越发轻快起来。
到了自家宅邸的他,正打算径直去往偏院,寻夏汝开问今晚排什么新戏,却见他的嫡母——也是他的继母——陶氏十分焦急地站在门廊下,似乎等待多时。
一见张岱回来,陶氏拉住他的袖子,急急道:
“宗子,你这是又跑去哪里耍子了?”
张岱刚想解释自己去斗鸡社了,陶氏却不等他开口,连珠炮似的说:
“你还不知道呢!”
“方才,就在方才,有官差上门了——”
“说是内阁奉旨,在天下百姓中随机抽选一万名幸运者,赐下仙丹!”
“你猜怎么着?”
“咱们家那个唱戏的夏汝开,他……他被选上了!”
张岱听闻嫡母陶氏之言,初时一愣,随即面上露出由衷的欣喜:
“母亲,阿开能有此仙缘,我等该为他高兴才是。”
陶氏远没有这般豁达。
她忧心忡忡地扯着帕子,低声道:
“你怎地如此心大!忘了吗?去年……去年他爹娘弟妹接连去了,我……我因觉得不吉利,又嫌花费,不肯出钱替他安葬……”
“还是你典了件狐裘,执意为他家人操办后事。”
“他过去孤苦无依,可今后一旦得成了呼风唤雨的仙人,若记恨此事,我们张家岂非大祸临头?”
仙人之怒,他们凡俗人家如何承受得起啊!
说起夏汝开的遭遇,张岱心中一沉。
自去年二月,那场大病神奇痊愈后,夏汝开仿佛用尽了自家运气。
先是其父染病,药石罔效,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其母悲痛过度,竟也上吊而亡;
最后是一双年幼的弟妹,在河边嬉戏时不幸落水溺亡。
短短半年光景,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家五口,只剩夏汝开孑然一身。
嫡母嫌晦气,不肯动用公中银钱,是张岱不忍见夏汝开彷徨无措,悄悄典当了自己心爱的名贵裘衣,才勉强凑足银两,将夏家四口妥善安葬。
可夏汝开心性坚韧,远超常人。
他疑似将蚀骨剜心的悲痛尽数埋藏,化作在戏台之上攀登极境的动力。
张岱是见识过当世顶尖表演者的。
如南京的彭天锡,擅演净丑,嗓音洪钟,身段架子堪称一绝,《钟馗嫁妹》令满城喝彩;
扬州的说书大家柳敬亭,口技惊人,描绘世情人物栩栩如生,令人如临其境……
以上都是各自行当里拔尖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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