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1 / 1）

出地铁时,正值早高峰。徐放牵着宋书眠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坐车去市里，去找那个电话的主人,竟是宋郁修以前的财务负责人,万启明,她父亲的公司破产清算解散,如今他也已是另一家小规模科技公司的老板。

他们站在一栋颇具现代设计感的写字楼前，宋书眠抬头望去,玻璃幕墙映着蓝天白云,光洁冷冽,宋书眠深呼吸了下，和徐放一起走了进去。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跳动,宋书眠看着镜面门上映出的自己和徐放的身影,今年春天暖得早，她早已脱去了羽绒服,身着简单的米色棉外套和长裤,脸色还有些苍白，徐放还是老样子工装裤,衣服倒是换了身深色的简单夹克，他们看起来，与这光鲜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到了二十八楼，前台询问了是否有预约，宋书眠再三申告了重要性后才去通报,不曾想，竟然是万启明亲自到前台来接的。

他将宋书眠和徐放二人引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一整面落地窗将城市景色尽收眼底,他本人约莫五十来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精干。看到宋书眠，万启明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感慨。

他伸出手，“宋小姐，我是万启明，是宋总当年的财务。”

宋书眠抿了抿唇，小声地喊了一声，“万叔叔。”<

简单的寒暄后，万启明没有过多客套，示意他们落座在沙发上，秘书悄无声息地送上茶水，又退了出去。

“我一直在等宋总来找我，没想到是您联系我，是不是宋总……”万启明叹了口气，有些说不下去，摇了摇头，没继续，转了个话头，“宋总当年突然决定结束公司，走得匆忙，许多事情没来得及交代清楚，其实公司那时候业绩非常好，正在上升期，我们都想不明白……后来隐约知道些家事才恍然，唉，有些事，沾了感情，就没道理可言了，”他看向宋书眠，目光温和中带着歉意，“你父亲是个重情义、也有担当的人，对我们这些老员工的安置和补偿都照顾到了。”

宋书眠喉头哽咽，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万启明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嵌入式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和指纹，柜门打开，他从中取出一个深蓝色、略显陈旧的硬质文件夹，转身走回，郑重其事地将文件夹放在宋书眠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宋总离开前，最后一次来公司时亲手交给我的。”万启明的语气十分严肃，“他当时说等他事办完了，就来找我拿，或者……等宋小姐您来，让我亲自交给您。这些年，这个文件夹我一直保管着，今天……总算能物归原主了。”

宋书眠的手指微微发抖，伸向那个文件夹，手指颤了好几次，才落到了文件夹上，打开前，她看了徐放一眼，徐放点了点头。

最上面是一封信，熟悉的笔记，力透纸背。

“眠眠，我是爸爸。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可能正在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暂时脱不开身，也可能……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别担心，也别怕，爸爸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很快就能见到你。

爸爸要跟你说声对不起，对你不辞而别实在不应该，但来不及了。想来，你一个人过也吃了不少苦，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在家庭和感情面前，既天真又愚蠢，给不了你妈妈浪漫，也顾不了给你安稳，我很愧疚……这辈子我没做过什么冲动的事，但这次我是真顾不得了。

爸爸……从未有一刻停止爱你，也相信爸爸，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眠眠，你妈妈是个很好、也很单纯的人，爸爸不能见死不救，但前途未卜，所以爸爸必须给你留下些东西，作为万一……万一爸爸耽搁得久一点，你也能有更多的保障和选择。

眠眠，爸爸不知道离开以后……你会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每每想到你可能在吃苦，爸爸就……哎，不说这些了。

你从小就有主见，心地善良，爸爸相信，你一定会过得比爸爸好。如果……如果爸爸真的没能及时赶回来，不要难过，也不要过度沉湎，拿着这些东西，去走你自己的路，过你想过的生活。

爸爸永远爱你，无论身在何处。”

内容到此，竟成了宋郁修的绝笔，看信的全程，宋书眠的表情都平静，甚至感觉不到她的情感，只是抬头的一瞬间湿润了眼眶，她看了看徐放，又低头翻开了文件夹后两份内容。

一份是对澳洲格里菲斯大学的捐赠记录和荣誉学位推荐函，另一份是人身保险的受益文件，受益人是宋书眠。

泪水模糊了视线，宋书眠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这一次的眼泪太复杂，不再是最初得知父母双亡时的绝望，也不是与父亲失联后近十年的不解，还有得知真相后的释放、对自己这些年孤独挣扎的酸楚，以及迟来的、被深沉父爱包裹的钝痛。

哭声压抑汹涌，宋书眠仿佛要把过去十年积压在心里的所有眼泪一次流干，徐放的眼眶也阵阵发热，伸手抚着宋书眠的背，万启明也偏过头，摘下眼镜，用力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变成轻微的哽咽，宋书眠眼睛红肿，深吸一口气，看向万启明，声音沙哑却清晰，“谢谢您，万叔叔，替我爸保管这些。”

万启明摆摆手，“物归原主，我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宋小姐，你父亲留下的这些安排，很实际，也……很有远见。”

徐放帮宋书眠将文件一一收好，放进文件夹，他们告别离开。

离开时已近中午，阳光正好，驱散了清晨的凉意，宋书眠双手捧着深蓝色的文件夹，站在熙攘的街头，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个文件夹，此刻变成了父亲留下的“铠甲”和“退路”，尽管代价惨重，但确确实实能改变她的现状。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徐放，徐放也正好看过来，目光深沉平静，里面有关切、疼惜，他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文件夹，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长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宋书眠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接下来的几天，徐放陪着宋书眠去核实了文件，办理了相关手续，获得保险金时，宋书眠丝毫没有担心，但当那份学院推荐函清晰展现在眼前时，她却有些担心了，虽然什么都没提，但她总是刻意和徐放说着在本地的未来生活。

徐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好几日也没提，一天在出租屋吃完晚饭后，他收拾完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正在小桌前看书的宋书眠身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

“眠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宋书眠从书页上抬起了头，“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宋书眠合上书，看向他，等他继续说。

徐放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又移向她的眼睛，“……去国外读书，我觉得，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宋书眠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迅速被一股没由来的火气取代。

“考虑？考虑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个炸毛的刺猬，“你觉得我现在有个推荐信了，就该去走那条好一点的路了？所以你当初在龙庙那说的话，现在就不算数了吗？你是不是觉得我又成了宋小姐，就不该再跟你——”

“眠眠，不是，你听我说……”徐放急忙起身环过她，看着她因气愤而涨红的脸，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窒，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表达的方式错了。

宋书眠推开他，极度委屈，“……你怎么还这样，总是把我推到什么更好的地方去，你真的混蛋！”她抄起手边一本书就想砸过去，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忍住，狠狠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徐放僵在原地，是，他潜意识里，可能从未真正摆脱那种自卑，看到宋父为她铺就的光鲜而体面的前路，他第一反应不是为她高兴，而是下意识觉得，那才是她该去的世界，而自己……终究会拖累她。

可他的眠眠，从来要的就不是那条“好路”，而是他这个人，是他的陪伴，是他们共同撑起来的那个家。他走上前，缓缓伸出手用力抱住宋书眠，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紧紧箍在怀里，说话低沉而沙哑，“我不是要推开你，我没有再这么想过，我是觉得……那是你爸爸拼了命给你留的机会，是他对你的一片心，我不想你因为我，或者因为任何别的原因，错过它。我可以等你的，无论多久……”

“谁要你等！”宋书眠鼻子红了，用力瞪着他，一拳捶在徐放的胸口，“你配吗你等我……”

他们的这场冲突没有结果，虽然终止于徐放对宋书眠的拥抱，然而，这场争吵并没有完全和解，徐放对于希望宋书眠出国这件事，依旧没有松口。

他总想，她要去看看的，更大的世界也好、更宽阔的眼界也好，他希望她去看看，他能给的，就是无论是女孩是否想回来，他一定在原地等待。

其实宋书眠也知道，徐放的心结有多深，明白他那“不配得感”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光靠言语和眼泪，不足以真正拔除。

她得想个办法，将他这种“毒瘤”般的想法，彻底从他的身体里剜掉。

几天后，趁着徐放去工厂的日子，宋书眠单独去找了程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