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1 / 2）

等肖美丽来的时候,宋书眠就坐在楼梯口，单元的防盗门开了，吱嘎一声,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试图从昏暗不明的阴影里找寻熟悉的影子,那几年说是她和季奶奶相依为命也不为过。

老太太虽然发作过两次轻度脑梗,但生活上大多还是能自理，照顾她生活上,宋书眠自己心里也清楚,也是她作为长辈的怜爱,看不得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离开的这三年,宋书眠最放心不下的,也是这个老太太了,以前三天两头会给自己打电话的老人，在她离开侯从不联系,多少也明白了其中原委,而她也知道，老太太一定是站在徐放那头的,他们都觉得，她应该离开。

刚刚上楼的人路过宋书眠时候并没有停留，是个她以前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宋书眠不禁深深叹了口气，是啊,在流动量真么大的这条街，又有多少人会驻足停留呢？

肖美丽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幅景象，穿着简单干净的宋书眠就这么乖乖地坐在楼梯上,一束不强的光斜照着，楼道里本不干净，可扬起来的灰却因为光被染成了雾蒙蒙的白，绕着宋书眠的轮廓，仿若圣洁柔亮的少女。

她都有些不忍心，将世事的变化告诉宋书眠。

还没等肖美丽做好心理建设，宋书眠的问题就抛了过来，“老太太还活着吗？”

一路上想好的说辞全部失效，肖美丽没有向上走，而是就这么仰着看宋书眠，“嗯，就是病了。”

“人在医院？”

肖美丽摇了摇头，“医院不收了，在护理院呢。”

她本以为宋书眠会质问，会情绪激烈，会声讨他们为什么从未让她联系过老太太，可设想的一切都没发生，她只是这么安静地接受，再一步步试探地问。

宋书眠点了点头后就不说话了，眼神呆滞起来，灵魂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沉默着，半点没有开口的意思。

最后还是肖美丽没忍心，对她说：“去看看老太太吗？”

一脸茫然的宋书眠眼睛聚焦了起来，眉头微蹙，向在征得允许一般，“我可以去看她吗？”

肖美丽心里骂了徐放一句，什么东西，到底对小姑娘到底多心狠，才让她在这种事情上询问，她心一横，两阶一跨几步走到宋书眠的身边，拽起了她的胳膊，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走，姐带你去。”

她几乎是被肖美丽塞进出租车里的，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宋书眠第一次在这条街上打车，还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就自动闪出来个“太贵了”的三个字，但对上肖美丽强势的眼神，她到底没说出什么反对的话。

几公里的路，一会会儿就到了，一家在高架桥下的院子，三四层楼，不大，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宋书眠有些不敢往里走了，她怕那些新闻里的事情发生在老太太身上。

肖美丽似乎看出了她的踌躇，才解释道：“本地人开的，收的都是附近的老人，外观条件设施一般，但老板多少和这些人都沾亲带故，没有对人不好的。”

宋书眠这才点了点头，往前迈了两步又回过头，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句，“美丽姐，徐放为了找我爸的消息搭上二楼了，我要怎么办？”

女孩的无助脆弱毫无征兆地呈现了出来，肖美丽一愣，刚刚还大大咧咧要拽人的架势突然就不见了，她深吸了口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看着徐放从小保安到蹲监狱，也知道他之前是怎么要挟谈阅让他把宋书眠弄进学校的，别看这男人平时客客气气，碰上有关宋书眠的事就容易发疯。

见肖美丽不回答，宋书眠更加庆幸之前在刘启面前说自己和他不熟，她转念一想，又对肖美丽说：“我还是不见了，别让他怪到你头上，小俊毕竟现在还跟着他做事。”

“不碍事，”这个问题肖美丽早考虑过，徐放哪儿真有这么计较，何况老太太在这这件事，本来就纸包不住火，她就不信宋书眠真去问了，他还能不告诉她，“来都来了，去看看吧，老太太这病时好时坏的，还不一定认识你呢。”

“她中风了？”宋书眠一惊，“老年痴呆了吗？”

“多少有点儿吧，”肖美丽拉着宋书眠往里走，“两年前犯的病，幸好徐放那天回去及时，命是保住了，就是脑子不太好。”

因着父母离婚早，宋书眠对外公外婆是完全没印象的，爷爷奶奶这边又因为她母亲的关系，不太待见她，她见得也少，家里亲戚几乎不怎么来往，后来也是因为父亲事业有成，才偶尔会有亲戚来拜访，通常她也只是打个招呼，就回自己房间了。

在接触季奶奶之前，她对“老”几乎没什么概念，可老太太又和别人不一样，脾气臭、性子倔、说话也难听，除非采取点强硬措施，什么都想亲力亲为，宋书眠每次给她擦身也好、洗脚也好，老太太都不愿意直面她，说着狠话掩饰自己的慌乱和羞赧。

所以当宋书眠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时，几乎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是战斗力爆表的老季。

老人看似平躺着，可后脑好像将将沾上枕头，根本没枕实，头发花白凌乱，两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嘴巴张着，还有些口水顺着嘴角滑落，胳膊上的皮肤干燥，还有明显的斑纹，手背上青筋凸起，整个人好像整整少了一圈。

宋书眠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机械式地转了个脑袋看向肖美丽，“没人……照顾吗？”

“联系了她家的亲戚，来过两个人，大包大揽地说要把她接走，本来都谈好了，老太太清醒了一阵，偷偷跟徐放说不想跟他们走，那些人惦记的都是她的钱，也让他别管，她自己想办法，”肖美丽无奈地笑了笑，“脑子都糊涂了，还想办法呢。”

酸意是从身体里漫出来的，上升到脖颈处堵住了，宋书眠用力抿住了嘴，走到床边蹲了下来，顺手摸了下挂在床头柜的毛巾，还是湿的，跟着她的眼睛也慢慢湿润了，伸手抚了下季奶奶银白的发，心疼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平时呢，有没有人来？”

肖美丽没去打扰宋书眠，靠在门边，“徐放的那个小老乡，陈瑶妹子，差不多天天来一趟，工地事多，我们基本跑不开，徐放来得倒是少。”

回答的功夫里，宋书眠已经拿出纸巾将老人无意识流下的涎水擦干净了，没翻到梳子，用手整理了下枯白的发，又托起她的后脖颈将枕头垫高，再轻轻放下。

“也是难为陈瑶了，年纪那么小，就让她来照顾老太太。”

肖美丽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没办法，都要糊口，这里也不能不来人。”

见宋书眠不说话，就这么握着老人的手，肖美丽打了个招呼就先退出去了，要说亲，老太太和宋书眠最亲，连徐放都比不过，他们几个人来照顾老太太，除了真同情她无依无靠外，更多还是买徐放的面子。

门咔哒一声关掉，宋书眠就慢慢低下头，将脸枕在季奶奶的手背上，一颗热泪从鼻梁上滑过，落到了明显的青筋上，心里的愧疚到达了顶峰，瘪着嘴瓮声瓮气地小声说：“老季啊，你怎么老成这样了，你怎么不认识我啊……”

潮热的泪水也无法浸润干枯已久的双手，宋书眠大力吸着鼻子，嘴里嗫嚅着听不清的话，也一遍遍地责怪着自己，离开这么久顾着怄气连老人家都没联系过。

握在手里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慢慢反握主了宋书眠的手指，头顶传来老太太极度虚弱的声音，“是小宋吗，是小宋来了吗？”

宋书眠听闻立刻抬头，胡乱将脸上的泪痕抹去，往上凑了凑到老人家的面前，“季奶奶，奶奶，是我，我来看你了。”

“小宋、小宋啊……”季奶奶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似的，只是简单地重复着，“小宋啊，你别怪徐放，小宋啊……”

宋书眠皱了皱眉，又试图和老人说话，“季奶奶、老季，你看看我，我是小宋，是我，”又抓着老人的手往自己脸上放，“我来了，在这陪着你呢。”

“小宋怎么又瘦了，”老人家的手几乎没用力，眼神和表情也没变化，“臭小子怎么都不知道给她买肉吃……”

宋书眠这才明白过来，这些都是季奶奶的臆想中的胡言乱语，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就在她的面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心里也是阵阵钝痛，她只能紧紧地握住老太太的手，尽量让她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小宋啊……”季奶奶突然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浊气，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你别怪徐放，走了好，别回来……”

老人家的呼吸慢慢减缓，逐渐绵长，又陷入了长长的梦。

宋书眠擦干了眼泪，将老太太的被角掖好，有些粗糙的手感让她皱了皱眉，她又环顾了下整个房间，抽屉也拉开看了看，无奈地摇了摇头。

跟着徐放的几个人都是拼着讨生活的，陈瑶年纪又小，这些细微之处照顾不周也是理所当然，宋书眠没有想责怪徐放，反而感慨还来不及。

护理院单间独卫，怕是费用也不低，老太太糊涂了，照着狗男人的性子，肯定也不会问她要钱，还有那个自建房每个月的房租呢，他还要给自己打钱……

真是狗东西，一句人话不商量，半点都不给自己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