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克苏鲁案件集 » 15匿名警告信

15匿名警告信(2 / 2)

“或许我们最好按公孙寿说的做。”他说。

“我决不,”我表示,“我不会听他的命令。坐着一动不动怎么可能会更安全?假如我在阿富汗真的学到了什么,那就是静止不动会让人变得脆弱不堪。”

福尔摩斯竟然选择了被动,而不是采取行动,这让我很生气,于是我甩掉福尔摩斯的手。此时我依旧没有发现任何直接的威胁。我们所处的通道大约十五米宽,我们处在通道正中,两边的道路都是空着的。那座桥桥墩的阴影非常狭窄,藏不了人。在我们头顶上,也没有窗子俯瞰我们,否则倒是有可能藏匿狙击手。只要我能让马儿跑起来,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回到有人的马路上。

当我抓住司机座位的椅背,想爬上去时,我的眼角似乎瞥见了什么东西在动。是个黑色的东西,一闪而过,就在通道墙壁边上,紧挨着地面。我猜是那只流浪猫,它终于克服了对马车的警惕心,又跑回来了。那黑色的东西展开又缩回去,非常像猫科动物的尾巴。

我又看了一眼,视野中却完全没有黑猫的影子。倘若我刚才确实见到了什么东西,可能也不过就是什么无害的小东西动了一下。或许是一张废纸,被风吹起来了。

我坐上座位,拿起缰绳。拉车的马突然很紧张,发出嘶嘶的声音,用前脚的蹄子不停踩踏地面的鹅卵石。我发出安慰它们的声音。“我知道我不是你们熟悉的车夫,”我对它们说道,“你们忍一忍。我会尽量好好赶车的。”

马儿们的耳朵竖起,脑袋不时左右转动。它们似乎很想尽快上路。我拿起鞭子,正准备轻轻地往它们的后半身抽下去,此时公孙寿突然叫喊起来,那完全是一声尖叫,几乎可以算得上歇斯底里的哀号。“它们出来了,”他说,“你感觉不到吗?老天啊,它们出来了。”

我四下张望,完全看不到他到底指的是什么。我们附近什么人也没有。我的身前身后都没有任何遮蔽物,此处只有我们。他怎么可能在车厢里看到我在外面看不到的东西?

但接着,一个桥墩的阴影明显移动了。

它看起来像是从通道的墙上挤出来的触须,一直探向马车。黑暗的缎带伸到马车前,而我则立刻感觉疲惫涌过全身,我的心灵和身体都变得虚弱无力。力量从我的四肢中抽离。头晕目眩的感觉席卷了我。我没法动弹,也没法去看那移动的黑色物体。鞭子在我手中耷拉下来,重得仿佛铅管一般。

那些马也受到影响,不再急于离开此地,它们似乎完全安于被套上索具,就这么站在原处,垂着脑袋。我心里有一部分知道,我必须激励自己,必须抵抗就这么逗留下去的诱惑。但为什么要弄得这么麻烦?何必费这徒劳的力气?就这样看着阴影继续扩展延伸好了。我觉得它很有吸引力,仿佛催眠,在它那开花般的绽放之中,潜藏着危险的美。纯粹的空虚化作实体,探出它的触手,将我搂入它的怀抱之中。

从对面墙壁上渗出了第二片阴影,而后,从通道顶上降下第三片,它那细小的黑色手指仿佛怪异的钟乳石一般垂下。现在我已加倍、三倍地不愿逃离此处了。一切似乎都不可避免地被蒙上了疲惫感。我甚至有些怪异地觉得,即使是被一个阴影触碰到了,也没什么不好。它们放射出一种寒意,但那种寒意带着麻醉之感,让人失去知觉,就像是醚。又好比人踏入冰湖,起初会有一阵颤栗,但随后,便是丧失感觉带来的极乐。

我处于这种麻木的状态中,几乎意识不到周围发生了什么。除了我和那些渐渐渗透的流动的阴影之外,什么人也没有。我甚至没有察觉,直到福尔摩斯设法从车厢里逃出来,爬上车夫座,坐在我身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十分费力,精疲力竭,简直好像他刚跑了十英里越野赛跑。他牙关紧咬,眉头也因为注意力集中而紧锁着。阴影吸走了他的生命力,但他拒绝屈服,以他仅剩的最后一点点能量与之对抗。

他从我手中接过缰绳和鞭子。他抬起鞭子抽右边那匹马的身侧。那头牲口因为鞭子给它带来的刺痛而瑟缩。而这似乎让它重新凝聚起了活下去的意志,将疼痛与前进的命令联系在了一起。它的腿抖动起来。福尔摩斯又抽了一鞭,马向前走了出去。另一匹马也想起了自己与它一致的职责,同样照做了。

就这样,马车以极折磨人的缓慢速度动了起来。

然而,阴影依旧笼罩着我们。它们黑色的触须贪婪地拍打着车厢两侧,还卷上了我和福尔摩斯的大腿。我不想直视它们的黑暗深处,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移开视线。我的双眼不可自抑地望向深处某个可见的形体。看不真切,就像你望向浑浊的水面,隐约能见到的某种东西——某种变化多端又包罗万象的东西,某种可怕的东西。它是不定形的。它翻搅着,卷动着,就像烟。但它又很实质化,它有光泽,肉质丰满。每一秒之间,它似乎都在重塑身形,不断演化,泛起涟漪。眼睛。它有眼睛。几十只眼睛。它们或是眨动,或是眼珠转动,或是死死盯着我。它们在望着我。它们能看见我。它们渴望着我。它们想要吞噬我。

当时我可能发出了尖叫。我记不清了。我只能记得福尔摩斯又重复了一遍让马跑起来的动作——让它们跑得快些——用鞭子一次又一次地抽打它们,而它们吃力前行的样子,就仿佛顶着一阵强劲的逆风。整段插曲都如同噩梦,在那种梦里,你竭力想从一个恐怖之物前逃走,双脚却深陷在流沙之中,无法移动分毫。

在车厢里,公孙寿已进入了彻底狂乱的状态。阴影从车厢两边沿着门缝渗透进去。他咆哮着,身子四处乱撞。我可以想象他是如何被阴影那仿若星云团一般的触须卷住,徒劳地想挣脱它们的束缚。

马车缓慢向前挪动,越来越接近通道尽头,接近那炫目的日光。与此同时,我也终于将自己的视线从隐藏在阴影中的存在上扭开了,尽管我的双眼还在不断无法自抑地想要转过去看它。那个东西是起源。它们都是从它身上延伸出来的,是它探入这个世界的肢体。它控制着它们,用它们来让它的猎物落入陷阱。它的胃口就像它的外表一般丑恶。它没有嘴,也不需要这个器官。它会吸吮。它会吸收。它会将猎物包裹。被它摄取恐怕是所有死亡中最为恐怖的,因为人的情感,人的精华,人的整个自我,都会被它纳入其中,就像水蛭吸食鲜血一样。

马的前半部分已离开了通道的晦暗之处。阳光洒在它们带着汗水的背部,延伸到它们的尾巴上,而现在,到了福尔摩斯和我的脚边。影子像被烫伤了一般,猛地收了回去。而对我们而言,阳光仿佛有着净化的作用,就像一阵温暖的春日和风。落在我们身上的阳光越多,我们的神智就越是清醒。阴影被它们击退了,正如塔奥的蜥蜴人被他们洞穴之家外的阳光击退一般。一条黑暗的触须伸出通道的阴影之外,它的顶上立刻蒸发般地消失了,它剩下的残肢则像是极为疼痛一般缩了回去。

终于,福尔摩斯和我总算摆脱了那条可憎的通道,两匹马也找到了快速的步伐节奏,它们立刻撒开腿跑了起来,热切地想要远离那座桥。已经不需要再抽鞭子了。福尔摩斯只需要猛抽缰绳,让它们继续跑下去就行。

我扭头往身后望了一眼。马车上还挂着一些阴影触须的碎片,但它们正在消散,在稀薄的空气中渐渐消失。而在通道里,阴影本身也慢慢缩回了它们原本潜伏着的暗穴之中。就在我看着的时候,这座铁道桥变回了它原本的样子,不过是一座砖砌的建筑,支撑着大东部主线靠近它的终点站利物浦车站的一小段铁路。无论以何种客观标准来看,它现在的样子都极为普通。

我们逃出来了。我们自由了。

那为什么公孙寿还在尖叫?

福尔摩斯拉紧缰绳,让我们的车重新停了下来。车厢前后晃动,公孙寿在用他的母语号叫。我从前窗看到了他。阴影的触须缠在他身上。即使它们现在已从源头分离,在车厢内依然有大量缺乏光照的空间,足以让它们继续活动。

福尔摩斯和我迅速跳下马车。我们两人同时拉开车厢两边的车门,让更多阳光照进去。这摧毁了剩下的那些阴影,只留下公孙寿在座位上翻滚身体,他不再被险恶的阴影怀抱缠绕,但因惊吓过度抽搐不已。

我抓住他,将他拉出车厢,福尔摩斯在一旁搭了把手。我们让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他的体重就像个孩童,而原因显而易见。他整个人萎缩了,缩到了原来的一半大小。他身上的套装,原本是量身定做的,现在却挂在他身上,好似一只麻布袋。他的上衣领子对于他现在那秃鹫般骨瘦如柴的脖子来说,显得大了好几个码。他的牙齿就他现在的嘴来说,显得太大,而他的眼睛,似乎也要鼓出眼窝。

他呻吟着,双目圆睁,嘴里含糊地说着些胡言乱语。他还活着,但在我看来,已经活不久了。他的脉搏跳动得很虚弱,时断时续。很快,他就会心脏骤停,而我没有任何方法能阻止这个进程。

“公孙寿,”福尔摩斯说道,“公孙寿,和我们说话。你得帮我们。那些阴影到底是什么?它们从哪儿来?谁把它们派来的?谁制造了这个陷阱?要是你希望这罪犯得到审判,你就得告诉我们。”

“福尔摩斯,他已经失去意识了,”我说,“他听不到你说的话。他只剩几口气了。”

福尔摩斯还在继续。“公孙寿,我要求你听我说话。把你的精神集中在我的声音上。你即将去的地方让你不必再担心被人报复。你不用再害怕你那曾经的朋友、现在的敌人,所以,说出他的名字你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快,朋友!说出来,趁你现在还能说。”

这曾经是公孙寿的垂死生物浑身皱缩,竭力想要回应。他的嘴唇和舌头竭力想在他不堪重负的肺部制造的喘息之间组织起词语,福尔摩斯把耳朵凑过去,结果却是徒劳。公孙寿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完全没能揭露将他谋杀之人的身份。他吐出的只有最后的一丝气息,而后,公孙寿就死了。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