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名的囚徒(1 / 2)
我和福尔摩斯回到贝克街,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吃了赫德森夫人提供的丰盛美餐,随后又动身出发了。一辆二轮轻马车载着我俩来到南沃克区和圣乔治公园,贝特莱姆皇家医院就在此处,它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疯人院”。主建筑的正前方是有拱顶、带圆柱的门廊。两侧三层楼高的副楼延伸出了将近一百码。这是一片叫人畏惧的庞大建筑群,尽管阳光充沛,天空万里无云,它那深色的砖墙外表面上也似乎悬挂着阴影。就在我们走上前门的台阶时,从远处一扇窗子里传来一声微弱而痛苦的叫喊。回应它的是同样在建筑物之内却距我们很近的某处一连串的咒骂声,随后则是另一处的尖叫,声音听起来像是个正在移动的人。
“疯子的呼唤。”福尔摩斯说道。
对此我只是回之以惨淡的咧嘴一笑。
我们踏入了这片疯子的领域,福尔摩斯将名片交给接待台,要求见麦克布赖德。很快,那位护工便出现了,他是个肌肉发达的红头发苏格兰人,握的那只手像个捕熊的陷阱,眉毛则杂乱得仿佛金雀花。他身上那件白色的束腰外套上过浆,又硬又脆,所有扣子都一丝不苟地扣好了。
“欢迎两位,绅士们。葛雷格森跟我说了你们要来的事。能见到著名的歇洛克·福尔摩斯是我的荣幸。还有你也是,医生。我可太喜欢你那些故事啦。要是你问我的意见,我觉得你写的完全不输给斯科特或史蒂文森这样的大作家。”
“谬赞了。”
“现在,你们要是准备好了,就跟我来……”
麦克布赖德带我们往东边的副楼走去,他解释说,男病人都住在这里。另一边的副楼则住女病人。
楼梯道狭窄,除了我们没有别人,我们拾级而上,此时这位护工停了一下,转向福尔摩斯,问道:“你会不会介意……不,”他摇了摇头,“我不该问的。”
“问什么?”
“我读到过很多次,你只要看着一个人,就能说出从这人身上知道的一切。我很好奇,你能不能拿我也试试?”
福尔摩斯猛地吸了一口气。“请原谅,麦克布赖德先生,恐怕华生和我多少都在赶时间……”
这苏格兰人看上去很是尴尬。“当然,当然。是我太没礼貌了。”
我从福尔摩斯身后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但是,”我的朋友说道,“说说您给我的印象,应该也没有什么坏处。很显然,您是从爱丁堡来的。”
“正是。”
“您那轻柔的爱尔兰口音很明显。但我们可以在地理上说得更精确。您是在牛门街上出生,并在那儿长大的,那里是爱丁堡的贫民窟地区。”
“的确算不上雾都最可爱的地方。你怎么知道的?”
“您有个爱尔兰人的姓,而大部分爱丁堡来的爱尔兰人后裔都是牛门街廉价公寓里的居民。统计学上看,您曾经是其中一员的概率很高。”
“完全没错。”
“到伦敦后,您曾走上犯罪的道路。我们共同的朋友葛雷格森警探已向我们暗示过您的阴暗过去,他告诉我们说,他与您认识是‘以警察的身份’。当一个警官这么说的时候,常常意指他揪住了他提到的这人的领子。我可以更进一步地指出,您以前做过窃贼。”
在坚硬的姜黄色眉毛下,麦克布赖德的视线向下。“这没啥好骄傲的,但我那会儿才刚到南方来,过得不顺,又得想法儿挣口饭吃。现在我已经是个好兵啦,信守承诺。你咋知道我曾经是小偷?”
“您的一只手上有个疤,它的特殊形状表明只可能是撬棍造成的,那撬棍从您的手中滑落,尖端深深地在您的手掌上挖了一个口子。无疑您已为自己的不轨行为付出了代价。”
“在本顿维尔苦了两年。”
“回来说您的成长,我敢断言,您的父亲是个醉鬼,相当粗鲁,在您还是个孩子时待您不好。”
“嗯哼。我爸确实是个畜生。哪儿看出来的?”
“您的左腕放下来时会歪向一侧,说明年轻时骨头断过,亦即通常所谓的‘青枝骨折’。假如这个伤是事故造成,那它应该出现在您手臂外侧。而现在您手腕的蜷曲方式,让我知道您的手曾经被用力向外弯折过。最可能导致这一点的就是暴力,考虑到您现在是个大个子,完全能够保护自己,那么最有可能发生此事的时间便是在您成年以前。由此,最有可能的嫌疑对象便是您的某位近亲,在现实中这样的虐待则最有可能出自您的父亲。至于为什么说他是个醉鬼,您提到自己现在是个‘好兵’,能够‘信守承诺’。这是信仰救世军十一信条的人常说的话,也就是所谓‘战争条款’。显然,您也属于这个组织。”
“我在休息日去做志愿者,把食物送给本地教会的穷人。”
“想成为救世军,必须滴酒不沾,我可以从中得出结论,您绝不会去碰酒精,导致您做出这种选择的可信理由则是您父亲喝酒,而且情况很糟糕。通过自我禁欲,您明确地拒绝了他给您做出的差劲榜样。”
“威士忌是我爸最好的朋友、他唯一的爱人,也是彻底毁了他的东西。我发过誓,决不会让这些事发生在我身上。”
“简单来说,麦克布赖德先生,您在我眼中是个成长时未能被寄予厚望的人,您曾误入歧途,但已为此而受到惩罚,您重又振作,最终成为对社会有用的公民。在让他人改变生活方式这一点上,您足以作为教训,也正因此,您值得称赞。”
麦克布赖德似乎很惊讶,又十分感动。他睁大的双眼中闪动着光芒,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这太神奇了,”他说,“就像华生医生在他的故事里形容的一样。”
福尔摩斯做了个向上的手势。“现在,我们可以回到正题吗?”
楼梯通向一条走廊,两侧是栅栏门。我们在通道中穿行,经过了一个个处于精神或肉体痛苦紊乱的不同阶段的可怜人。其中有一个在空中猛扑看不见的飞虫,他以鉴赏家的目光审视每一只想象中的虫子,最后将它们扔进自己的嘴里。另一个不停踱步兜圈子,同时用手掌根砸自己的眉毛,嘴里吟咏着前言不搭后语的押韵诗句。第三个只是在我们经过时从栅栏后瞥视我们,同时抓挠自己的私处,而第四个,他被一根铁颈环拴在床柱上,露出牙齿朝我们咆哮,比起人类更像凶暴的野兽。
我试图对这些景象保持不为所动,但在内心深处,却感受到了畏惧。倒不是病人们的悲惨和精神衰弱的状态令我如此胆战心惊,而是因为我想到,假如我不当心,便有可能加入这些人的行列。这些年,我常常觉得自己的理智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只需要一点点儿额外的压力,便能将它彻底推过边界。
“我们到了,”麦克布赖德说道,“这位就是我们神秘的客人。”他从皮带上拿下一大圈钥匙,打开了门。“对,你,”他严厉地对病人说,“有客人。不要胡闹。”接着他又对我们说:“老实说他一点儿都不麻烦,但你们还是别到他够得着的地方去,当心点儿。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儿来,上一秒他们还能乖得像小羊羔,下一秒也许就会撕开你的喉咙。”
我们踏入了逼仄的病房。这名病人是位将近三十岁的男子。他身上套着一件肮脏的罩衫,跪在一个角落里,忙着用一小截炭笔在地板上画图。我立刻发现他少了一只手,左臂的末端腕部以下都消失了。这伤痕很旧,残肢在很久以前就已愈合。
但他身上的伤不仅于此。他的整个左半边脸被彻底毁了,皮肤上的撕裂伤疤多得让他的肌肤组织看起来如同融化的烛蜡。这半边脸上的那只眼睛从两片眼睑中向外望着的时候,看起来鼓胀得厉害,让人只能看见它的巩膜,仿佛带着褶皱的皮肤形成的洞穴中的一道菱形的光。伤疤前前后后地从他的颈部延伸到斜方肌上。与他的截肢一样,他脸上的伤看起来也是旧伤。我估计,从受伤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三年。我也注意到其中有不少新鲜的抓挠伤口,甚至,还有些我觉得可能是咬痕。
正如葛雷格森所说,病房的墙壁和地板上层层叠叠地缀满刻入砖结构中的参差象形文字。病人正用炭笔在上面涂涂抹抹。
“哎,”麦克布赖德看到我和福尔摩斯都对这个男人的行为很感兴趣,便说道,“他肯开口说话之前就在这么干了。一开始还拿他自己的粪便当颜料,我真不乐意讲这事儿。因为他不肯停下来,我们这些护工也实在吃不消帮他清理,取得许可之后,我就给了他木炭条代替。从那时起他就挺喜欢用这个的。”
我凑近了离我最近的墙壁,审视这个疯子的笔迹。这些象形文字是拉莱耶语,只有三行,不断重复:
r'luhlloig
grah'nwgah'n
sgn'wahlnyth
简单翻译,内容如下:
隐藏的意志
失落者掌控着
与仆从共享空间
不过,最后这一行的翻译不是很确切。它同样也可以意指“仆从分享了空间”。用英语解释拉莱耶语的问题在于,后者过于精练而注重效率,语法和句法被缩减到最低限度,因此翻译中的含糊不清之处十分普遍。
我朝福尔摩斯扮了个鬼脸,他则将嘴唇抿成一道阴沉的薄线作为回应。无论什么情况下,我们都不愿见到拉莱耶语。它总是预示着坏事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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