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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到贝特莱姆(1 / 2)

我们的出租马车从威斯敏斯特桥穿过泰晤士河,朝东南方向驶往圣乔治公园。夜幕降临,我也渐渐疲倦。而到此时已有四十八小时未曾睡觉的福尔摩斯,却还依然神采奕奕。他那好似用之不尽的能量储备是依靠可卡因维持的。此时他已四十一岁,却有着比这年龄小一半的人才有的活力。但他也有着超越年龄、发灰的脸色和凹陷的双颊。他眼周布满皱纹,嘴角两侧的法令纹深得仿佛刀刻,太阳穴附近的两鬓变得斑白。我看到他身体内潜伏着一个本不该这么早出现的老人。不难推测,再过二十年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看上去将会是什么模样。他为了跟上自己设定的狂暴节奏,便以比常人更快的速度燃烧着既定的寿命,就像点燃的导火线。毫无疑问,是疲劳压抑了我的灵魂,我发现自己沉浸在对刚亡故的妻子悲伤的回忆中。在婚后的那几周里,我曾经定期经过这条路线,离开贝克街去下坎伯韦尔的弗里斯特家拜访她,她就住在那儿,当家庭教师。

玛丽曾十分热爱每日的这个时刻,这初夏时分黑暗逐渐笼罩城市的时间段。东方的天空呈现出的深蓝紫色,让她想起她在孟买的童年,在那儿,暮光涌动而群星升起,它们如此明亮,你甚至可以在星光下读书。我时不时会问她是否渴望回到印度,而她则会以她特有的温柔而真诚的口吻表示,她绝不会去任何她的心不在的地方,而她的心,就在这里。伴随着这句陈述,她用手指着的不是伦敦而是我,这一点让我的心头涌起的快乐强烈得简直难以描述。

“我希望我最后的遗言是你的名字,约翰,”她曾经这样对我说过,“当我在临终之时,我希望能呼唤你,让你来我身边。”

“你会比我活得更久,玛丽。”我回答。

“但你看不出来吗?就算你先我而去,我也会呼唤你,而你依然会来找我。而后我们的灵魂将会相聚,就像我俩现在这样。”

而当玛丽当真离世之时,我的名字也确实是她临终之时双唇吐露的词语。她痛苦地尖叫着它,一只淌着口水的贪婪拜亚基将她撕成了碎片,就在我的眼前。

“你想起了已故的华生夫人。”福尔摩斯说着,打断了我忧伤的回忆。

“你怎么知道?”

“自她的葬礼之后,我曾经好多次看到你展现出特殊而庄重的模样,就像你现在这样。更有形的证据则在于,你现在正急切地攥着自己的衬衫袖口。”

“我的衬衫袖口?”我确实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动作。“这又能说明什么?”

“你不是曾经告诉过我,你和你的妻子在牌桌上是可怕的盟友?”

“没错。”

“而这是你们在牌桌上获胜的原因,当你们与朋友们一起打桥牌或惠斯特牌时,你们两人之间有一套秘密的暗号,可以让对方了解自己接下来要出什么牌?”

“没错。但我并不为此而骄傲,而且我们只有在和邻居阿特韦尔夫妇打牌时才会用上这一套。他们是一对好人,只除了打牌的时候。好胜心会让他们表现出最丑陋的一面,玛丽和我则下定决心,还是靠出老千来打赢他们的好,如若不然,输了就会被他们狠狠嘲笑。”

“你告诉过我,假如你俩中有人打算出王牌,便会偷偷地用左手拽右手的衬衫袖口,以此来提醒对方。而现在,我看到你做出这个动作,只能联想到你的脑海中一定在想着玛丽。我早已注意到,当她是谈话的话题时,你便会无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并回忆起快乐的往事,以及你与她共享的亲密的夫妻感情。因此,有理由认为,不管什么时候,你在独自沉思中突然想起她时,也会做出同样的动作。”

“自从我失去玛丽已经过去两年了,”我说,“有时候一切似乎就发生在昨日,但有些时候,我总觉得那是在很久以前。每当我开始觉得痛苦可能会变得模糊之时,它便会重新复苏,如从前一般地尖锐,甚至可能更甚以往。我……我本能够救下她。我本可以防止这件事发生。那个拜亚基……只要我能再快一点发现,就能在它扑到她身上时杀了它。”我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颤抖。“福尔摩斯,对玛丽的死,我和那个生物一样有罪。”

“你没有!”我的朋友喊道,“你怎么敢这么说,华生,别这样想。你和你的妻子遭到了伏击。谁都无法预料这样的事情,你反应的速度已经十分惊人;不及你的人可能会被吓傻,但约翰·华生没有。他拿出枪来,杀了那头野兽。”

即使是现在,我依然能够鲜活地回忆起——我怎么能忘得了?——那只拜亚基侵入我们家中的那一刻。当时玛丽和我正在火炉旁享受一个彼此依偎的夜晚,她忙着做针线活,而我则在精读最新版的《柳叶刀》,一个平常而温馨的夜晚,然而就在此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玻璃碎裂声,噩梦般的野兽从我们起居室的窗口闯了进来——那是一只巨大而丑陋的生物,双脚长蹼,还有一双膜状的翅膀。它是秃鹰、蝙蝠、黄蜂及其他生物的混合体,腐败而憔悴的外表则同样也如同死尸。

那只拜亚基发出亵渎神明的尖啸,凶残地踱过地毯,冲向玛丽,而她则坐在椅子上惊呆了,面部因为震惊和无法理解面前的景象而失色。我本能地扑向梳镜柜,那里面摆着我的配枪。我穿过房间,猛拽开抽屉,拿出手枪的这段时间,长得仿佛有数个小时。光靠赤手空拳我绝无法战胜拜亚基,这种生物太过强壮。不过,子弹若是瞄准了,便能将它击倒,毕竟拜亚基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坚不可摧。在那些能够驯服它们、大胆地驾驭它们的存在驱策下,它们或许可以飞越虚空,在星际之间穿行,却依然像其他普通的动物一样,会被小小的火枪子弹击倒。

这拜亚基移动得极为快速,比我能够想象的更快。甚至在我转身面对它时,它已袭到玛丽身上。它的爪子深深地插入了她的躯体,将她撕开。它鸟嘴般的嗉囊就在她的颈边。她哭喊着我的名字,那些词消融成了厚而凝滞的咕噜声。

下一个瞬间,那只拜亚基死了。

一分钟后,玛丽躺在我的怀中,同样也离开了。

“此外,”福尔摩斯说道,“我们发现了罪犯,不是吗?正是那三人用咒语召唤出了拜亚基,将它派往你的屋子。”

我点了点头。“阿博德勒·克汗、莫赫米特·辛格、德斯特·阿克勃尔。”我怀着恨意一口气念出了这三个名字。它们在我舌尖上尝来仿佛强酸一般。

这三名锡克教教徒连同琼诺赞·斯茂,被恶棍巴索洛缪·舒尔托骗走了他们非法所得的赃物。斯茂错误地以为自己得到了一箱宝藏,包括传说中的钻石“大摩格尔”,据说是这世界上现存第二大钻石。然而事实上,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一块蓝绿色石头雕刻而成的伯克鲁格偶像,伯克鲁格是半两栖类生物图姆哈种族崇拜的神。大约一万年以前,这支种族曾居住在失落大陆奈尔的城市伊布。邻近城市撒那斯的住民是一支看上去更接近于人类的种族,他们憎恶图姆哈族柔软的半两栖类躯体,灭绝了这支种族,窃走了这尊偶像。撒那斯凯旋归国的战士将它当作战利品,摆放在城市中的主神庙里,但当晚,这尊偶像消失了,唯一一个目击者是高阶祭司塔兰-伊什,人们在神庙发现他的尸首,面容因为恐惧而扩张。一千年后,魔法的复仇降临在撒那斯,一场庆祝征服伊布的祭典遭到破坏,参与的狂欢者都变形成了虚弱无力、无法言语的绿色生物,看起来与被屠杀的图姆哈族极为相似。撒那斯城中其他胆小的居民恐惧地逃离了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回去过。

自伯克鲁格的偶像从撒那斯消失的这一千年之中,它时不时地现世,在不同人之间倒手,而它带来的,永远只有不幸。到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它落入印度北部省份的王公之手。他相信它不过就是个装饰性的水蜥蜴玉石雕像,便将它放入了自己的黄金珠宝窖藏之中。

当英属印度强化了对次大陆的控制,这位王公开始为自己的财富担忧。他设计了一个巧妙的伪装,将他认为最没有价值的物品,也就是那尊偶像,放在一个有佛陀搭扣的铁箱子里,送往阿格拉的要塞中妥善保管。负责保管这个箱子的仆人名叫阿奇麦特,他相信此人能够保管这个箱子,便告知对方说,箱中之物与他在这个尘世财富的半数相当,而事实上,他将一切都偷偷藏在宫殿的地下室中。

扮作商人的阿奇麦特与同伴德斯特·阿克勃尔一同抵达阿格拉,后者是阿博德勒·克汗的义兄弟,阿奇麦特将这个箱子里的秘密告知了阿克勃尔,同时宣告了自己的悲惨命运。

斯茂、克汗、阿克勃尔和辛格合伙谋杀了阿奇麦特,打开了箱子。他们发现里面装着的不是王公的大批珠宝,而不过是个看似廉价的人造偶像,因此失望至极。不过,克汗是个博览群书、自学成功之人,也对秘术有兴趣,他认出了这尊偶像。他知道,虽然这块饱经风霜的石头看起来微不足道,却蕴含着深远的力量,于是便设法说服了自己的共犯,让他们相信这尊偶像的价值超过这世上的一切财富,因为只要有正确的咒语,它便能当作武器使用。事实也确实如此,假如使用得当,它能让这四人成为人类中的神明。因此,他们将箱子藏在要塞一面墙上的洞中,并约定等这个国家的一切尘埃落定再回头来取,但他们最终未能获得这个机会。阿奇麦特的尸体被人发现,这四名凶手也遭到逮捕。

在安达曼群岛的流放地,斯茂落入了官员巴索洛缪·舒尔托少校和亚瑟·摩斯坦上尉的管辖之中。他将箱子的事告诉他们,想让他们替自己从那隐藏之地将箱子取出来。不过,他认为这两个人都不会对一个制作粗糙的异教徒偶像感兴趣,但有可能乐意分上宝藏的一杯羹,于是便对盒子里的物品撒了谎。而后舒尔托背叛了斯茂和摩斯坦,独自带着箱子逃走了。

斯茂将他的后半生都用于在布莱尔岛谋划复仇。他与一名安达曼群岛人交了朋友,后者是名巫医,帮助了他,教他如何用咒语治病,并让何蒙库鲁兹服从他的命令指挥。而摩斯坦则回到英国,很快便在神秘的事件中离奇失踪。事实上,他是在与舒尔托争执的过程中突发心脏病死亡,后者处置了他的尸体,没有告诉任何人。

摩斯坦的女儿玛丽是令我和福尔摩斯卷入这个事件的中介。她收到了一系列怪异而神秘的信件,上面没有别的内容,只有一个用墨涂画而成的魔法符号,它类似长老神的符号,但中心的星不是传统的五角,而是四角。事后证实这些信件由斯茂寄出,他怀疑玛丽知道铁箱的所在之处,但事实是她对此一无所知。事实上自她在十多年前回到英格兰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或听说过摩斯坦上尉的事了。

这个魔法符号——它被福尔摩斯称为长老神的四角符号——是斯茂计划的一部分,他打算让玛丽心神不宁,丧失勇气。他打算持续不断地将这个符号寄给她,从而瓦解她的精神平衡,最后再突然出手,从她受到扰乱的思维中诱出他想要取得的信息。但直接将真正的长老神符号寄给她可能会引起危险,因此他设计了一个自己的版本,看似危险,实质上无伤大雅。

当福尔摩斯和我终结了斯茂的诡计,我们以为这件事已经了结,却没算到他从前在东方的共犯。几年后,那三名因为谋杀阿奇麦特而被判处无期徒刑的锡克教教徒从马德拉斯监狱逃脱,设法来到伦敦。阿博德勒·克汗读了我的小说《四签名》,他对此事本就了解,轻松地从字里行间梳理出了埋藏其下的真正故事。他正确地推断出伯克鲁格的偶像现在落入了歇洛克·福尔摩斯手中。他和他的同伙希望夺回它,他们认为处理此事的最好方法是先用一只拜亚基来杀了我。他们认为除掉福尔摩斯最亲近的盟友,能让他因为悲痛而脆弱,从而被他们轻松地猎杀。

或许这计划确实奏效了。但由于错误地杀了玛丽,这三名锡克教教徒招来了福尔摩斯和她鳏夫的义愤。我们不知疲倦地搜寻犯人,而当我们抓住他们时,处置他们的方式也极端残酷。我对我们所做的事并不感到骄傲,但我也不会为此而羞愧。我们将那尊偶像还给了他们。与此同时,我们也激活了它那可怖的力量,施加在他们身上。噩运化作一阵怪异的光瀑和翻滚的绿色迷雾,降临在克汗、辛格和阿克勃尔身上,他们在其中渐渐变形,身体背部隆起,变成了无法言语的类青蛙状生物。在此之后,我用子弹打穿了他们的大脑,结束了他们的生命。在我拿起手枪之前,我发誓自己看到他们鼓起的黑色眼睛中涌现出了悲惨的恐惧,而这一点给了我极大的满足。这三个人明白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知道自己产生了怎样的转变,也知道自己成了多么丑恶而可憎的模样。死亡对他们而言一定如同仁慈的解脱。而对我来说,则是理所应当的甜美正义。

“那确实是我的错。”我坚持道。

“上帝啊,你到底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华生?”

我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吐出。“因为我写了那本书。”

“《四签名》?”

“是的,它像指路牌一样让那三人准确无误地找到我。”

福尔摩斯庄重地凝望着我。“你之前从未说过这一点。”

“这段时间以来,这个念头一直在我的心中盘旋。我一直试图说服自己不再多想,但无能为力。我告诉自己,不管我是否出版了那本小说,那些锡克教教徒最终还是会找到我们。那本书不过是让他们的任务变得更简单,也让不可避免的事更早到来。”

“完全就是这样。”

“但或许我该将真正的故事掩饰得更好些。我该像自己改变这个故事一样地修改里面出现的人名,让人彻底无法循迹追踪。甚至在我撰写初稿时便隐隐产生了担忧,但我没有理会它们。我想赞美玛丽。我觉得自己是在写一封给她的情书。然而相反,我写下的是她的死刑判决书。”

我双眼刺痛,泪水涌了出来,我转开脸,不想让福尔摩斯看见。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不动笔了。不全是因为我的要求,玛丽的死,让你患上了‘恐惧症’。”

我点了点头。“在那之前你不止一次要求我不要再写与你有关的故事。这似乎成了完美的借口。玛丽已不在人世,那三名锡克教教徒也是,而我则开始意识到我的这些记录不仅仅是无害的消遣。因此我又写了一则短篇小说,作为虚构的歇洛克·福尔摩斯职业生涯的压顶石,在其中我令他随着莫里亚蒂教授一同湮灭。这顺应了你的要求,但同样也是我在试图清除自己因《四签名》而产生的罪恶感。我在当时没能意识到这一点,但后来我明白了。即使你允许我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将你‘复活’,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会那么做。我的故事成了一把双刃剑。它们给我们带来了大量的好处,但与此同时,也伤害了我们。”

“考虑到你刚才说的这些,”福尔摩斯说道,“我们昨天在土耳其浴室里的争执就显得更加令人遗憾了。我有时候真是个迟钝的糊涂虫,华生。”

“有时候?”我带着一丝微笑重复了这个词,而他也回之以微笑。

“但我还不至于毫无共情能力。你知道的。在今天之前我本希望你能对我更加信任。但现在,我发誓我会更注意你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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