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天空中的幻影（1 / 2）

“沃夫冈……”我开口道。这年轻的德国水手怜悯地看着我的韦布利枪管下的我。“我觉得你们已经走得够远了。我不能让你们活着离开这里。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不行。”

“真的，沃夫冈，别犯傻。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嫌隙，但它不值得你这么做。为了报复而射杀我们，你不能获得任何好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说，我很抱歉我们之前以那样的方式利用了你。请接受我真诚的歉意，然后把枪放下。”

“那不只是沃夫冈，”福尔摩斯说道，“我刚才想提醒你的，但你没听我的话。”

“什么？”

我的朋友艰难地说道：“鲁利罗格曾经说过，他预先采取了一些措施，以防我做出某些不计后果的事。假如冯·埃林死亡，谁最有可能成为取而代之的备选？那一定是某个心怀野心和冤仇的人。另外，之前你用鲁利罗格这个名字来称呼冯·埃林时，沃夫冈完全没有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因为他早已知道了。因为他不是沃夫冈，不完全是。看看他的双眼。”

这小伙子的眼睛大睁，透着狂热，但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一些外来的元素，那是一抹我早已太过熟悉的微光。

“鲁利罗格，”我叹着气说道，“你让鲁利罗格侵入了你的身体。”

“只是一丁点儿而已，”沃夫冈说道，“但已经足够了。即使是现在，他也在对我说话，就像自德班后，他一直与我说话时那样，而且，他正告诉我说，我必须杀了你们。这是唯一正确的事。你们必须为你们造成的麻烦而受到惩罚。”

“别听他的，”我说，“除了谎言和空洞的承诺之外，鲁利罗格什么都不是。他会一直一直利用你，直到你什么都不剩下，然后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你一脚踢开。这是我的经验之谈。我知道他能做什么。”

“但我自己也了解他，我信任他。”

“想想冯·埃林男爵。想想他在洞穴里变成了什么模样。在经过了这些事之后，不管鲁利罗格对上克苏鲁，是胜利还是失败，你觉得属于他的部分还能剩下多少？”

“我的未来一片光明，”沃夫冈以武断的口气说道，“鲁利罗格将会保证这一点。他曾郑重地许诺我将得到我能期望的一切。代价则微不足道得可以忽略。不过是你和福尔摩斯的性命。”

“我求你了。这是你拒绝他的最后机会。杀了我们，你将永远为他掌控。拒绝服从他，那你就还有希望。”

“不对，英国人。于我而言，你们的死亡就是我的希望。这把枪里还有三颗子弹。我不用担心福尔摩斯先生还能做出什么反抗之举。因此，这第一颗子弹就属于你。”

“沃夫冈，听我说——”

一声枪响。我瑟缩了身子。沃夫冈在近距离开了枪。他不可能打偏。我已经死了。

那小伙子带着些许困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子。左轮手枪从他手中掉落下来。在他的胸口，他的胸骨正中心，一个鲜血渗透出来的污点渐渐向外扩大，形成一团罂粟花大小的血迹。

他的视线又回到我身上，他的表情透着哀怨，就好像我以某种方式第二次背叛了他。

接着他的双腿一弯，整个人踉跄跌落地面。

我四下环顾。在我身后，在楼梯脚下，孔斯特勒舰长压低了手中的来复枪。两名水手跟在他身边，同样装备着武器。

“医生？”他说，“你还好吗？”

“我不算坏。”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福尔摩斯先生呢？”

“他已经好多了。你怎么……为什么……”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我要杀了沃夫冈？”孔斯特勒的脸上似乎带着笑意，“我自己也不明白这么做的理由。不如说在这整件事里我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站在了正确的这一边。”

地面颤动，高处颗粒状的尘土沙沙落下。

“我确定的是，”孔斯特勒补上一句，“这座岛屿似乎正在经历某种地震活动，继续逗留在此将不再明智。我猜你们是这场探险仅剩的幸存者。”

“我们三人。”我低头看向沃夫冈，又补上一句，“或者不如说，我们两个。”

“那就别磨蹭，我们得走了。”

“我完全同意。”

孔斯特勒下令让他的手下将歇洛克·福尔摩斯从我身边扶起，两人一起扛着他前进。我单膝跪在可怜的沃夫冈的尸体旁，给这男孩的灵魂念了一段简短的祈祷之词，然后从他已失去气力的手中拿回了我的左轮手枪。接着，我站直身体，加入了孔斯特勒和其他人的行列，开始向楼梯上方爬去。

*

阳光刺眼得让我几乎目不视物，这是我本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的景象。我们这支小队绕过拉莱耶的市郊向下，步履匆匆，这是因为这座岛屿震颤得越发强烈。雕像在它们的基座上不住摇晃。墙上出现裂纹，在浅浮雕上刻上了闪电状的纹路，时不时便有一小块建筑破碎，落在地上。

当我们经过这座城市的主城区时，整座岛的剧烈震动已宛如处于高热痛苦之中的病人。在地下深处，克苏鲁和鲁利罗格的对峙想必又进一步升级了。他们在意的只有彼此，似乎已忘了他们的行动将会带来的更广泛的影响。

划艇还在泥中搁浅，比我们离开它时更靠近海岸。我们爬了进去，两名水手将划艇推进浅水区后，也爬上了船，拿起船桨，开始划船将我们带离这座岛屿。海水动荡，激起一个个小小的波峰。我们周围所有难以描述的海洋生物似乎都对地下的骚动做出了反应，纷纷跃至海面。它们有些长着过多的牙齿和过多的鱼鳍，有些在艳丽的同时又极为丑陋，还有些则只能归属于噩梦。

当我们缓慢地向潜水艇前进时，孔斯特勒解释说，我们走后，他派了一个人从潜水艇到岸边来取回这艘划艇。那人一路游到岛上，又将划艇划回潜水艇旁，这在这片海域中堪称壮举，因为海中满是未知的野兽。孔斯特勒和另外两名水手由此乘坐划艇再次前往这座岛。他知道自己能在哪儿找到我们，因为自我们动身之后，他便用望远镜审视这座岛屿，看到了我们的这支小队抵达石柱基座。

接下来穿过拉莱耶的旅程艰难而费力。这座城市的条条街道曾经让我们如此困惑，这时候也同样阻碍了孔斯特勒，区别在于当这个老海员发现自己的方向感出现问题时，求助了罗盘和航迹推测法，这些航海技术加上不止一点儿的运气，最终让他和他的伙伴安全地通过了这座城市。

舰长仍不愿屈尊说明的是他为何会来找我们。我觉得他是想要赎罪，但到底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心意？

我们刚进入smu-19号的下风处，孔斯特勒便跳到这艘更大的船的甲板上，下令启动引擎。我监督着让水手们将福尔摩斯送上甲板，随后又看护着他爬下指挥塔的阶梯。

当u-潜艇向右舷掉头，轧轧地离开这座岛屿时，我和孔斯特勒留在了指挥塔中。我们眺望着，拉莱耶中的建筑以前所未有的幅度晃动起来。其中有不少建筑原地坍塌，或是塌到旁边的建筑上。作为地下巢穴入口标记的石柱倒下了。整座岛屿都被阵阵发作的战栗笼罩。

接着，在岛屿上方，我们看到天空中出现了朦胧的形体。那是两个庞大的身形，正处于生死攸关的角力之中。它们如薄纱一般透明而模糊，仿佛灵体，或是现实幽暗的投影。其中之一明显是克苏鲁，另一个，则是鲁利罗格。

“你也看见了？”孔斯特勒以不敢置信的口气说道，“这不是某种光学假象？”

“确实有，”我说，“很真实。”

“它们是什么？”

“你可以将他们视为神，最邪恶的那种神。”

“我以前从没有……”

孔斯特勒说不下去了。他没法组织起语言。

随着smu-19号逐渐加速，幻影的战斗也渐趋白热化。克苏鲁占了上风。他无情地紧攥住鲁利罗格，将后者来回甩动，就像猎犬咬着老鼠。突然之间鲁利罗格在他的双手中裂开，断成两半。

随之而来的是这座岛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折磨。那整个地方猛地高抬，而后开始碎裂。一片一片地，一块一块地，从岛屿的边缘开始，岩石逐渐沉入大海，拉莱耶的废墟也随之沉没。它垂死挣扎的声音如同漫长而铿锵的咆哮，这声音如此洪亮，以致我们的听觉几乎无法辨认。

在胜利之中，克苏鲁将双臂高高举起，鲁利罗格剩余的部分则如同被强风吹拂的尘土般消散。那旧日支配者猛击胸膛，向诸天发出吼叫。与此同时，残余的岛屿——零星四散在海上的岩石浅滩——则被一股涌来的巨浪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