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蟾蜍(1 / 1)
碎石的小丘现出动静。突然之间,一只手从中探了出来,向上摸索。接着,猛地一抬后,克苏鲁挣脱了废墟的囚笼。他彻底站直身体,像扫去碎布一般地抖落百磅石块。碎石如瀑布般倾泻在他身旁。要形容他当时的模样,我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词就只有“复苏”。他的双眼闪动着意志的光芒。如果一张由巨大触手组成的嘴能露齿而笑,那他现在无疑就是在做着这样的表情。
与此同时,歇洛克·福尔摩斯倒下,晕厥过去,在某种程度上,我明白这两个现象之间一定有着联系。其中之一以某种方式造成了另一个现象。在这之中存在着某种形式的交换。
即使克苏鲁正向我们大步走来,我依然跑到我的朋友身边。福尔摩斯还有意识,但他的脸惨白如纸,眼睑无力地颤动。我的双臂被绑在身后,因此很难照料他。再没有哪一个时刻,让我觉得自己如此无能。
鲁利罗格还站立在远处,轻蔑地抬头仰望克苏鲁那巨大而笨重的躯体。即使他确实因为对手出乎意料的复苏而吃惊,也几乎没有表现在外。
克苏鲁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你要在这里和我战斗,是这个意思吗?”鲁利罗格说道,“像两个街头混混似的,来一场粗野的肉搏战?但我现在这副模样,你可以一下子压扁我。这么一来你又能得到什么?”
“在与他对等的条件下战斗。”福尔摩斯嘶哑地说道。
鲁利罗格瞥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能。你知道自己可以。将你全部的神性力量注入这具躯体中,你便能应对克苏鲁的挑战。在一对一的战斗中打败他难道不能让你满足吗?这难道不是你的伟大之处的终极证明?”
福尔摩斯呼唤的是鲁利罗格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依旧留驻的莫里亚蒂教授的残余,他的这一部分仍然会被人类的缺点捕获,例如虚荣心。
事实证明,尽管鲁利罗格曾经做出种种自吹自擂之举,却也依然没能彻底超越他的凡人起源,因为他同意地点了点头。
“没错。没错!”他重又抬头看向克苏鲁,“你一直是个野蛮的神,因此当你被打倒,也不该是经由巧妙的策略,而应当以野蛮的方式。不管怎么说,你已注定要遭受厄运,但如果能在这里,在这个现实的维度中,送上致命一击——用我自己的双手感受你的骨肉与器官如何碎裂,生命又是如何从你体内消退,那不是更合适,也更有毁灭性得多?”
说完,冯·埃林男爵的身体开始变形。鲁利罗格的本体出现了,他寄居的人类躯体仿佛开始生长一般胀大,我不由自主地颤抖,心中难以置信。他的四肢胀得仿佛多节的树干。他的身躯则扭曲臃肿,将原本覆盖其上的衣服撑成碎布。他的头部几乎无法辨认,成了一个圆形的团块,五官在这球面上挤压在一起,完全无法看出冯·埃林那温文尔雅的英俊相貌的一点儿踪迹。血肉成了面团,自我重塑,从而容纳并表达出充盈其中的野蛮而巨大的力量。鲁利罗格作为神的生命始于篡夺“伏行之混沌”奈亚拉托提普,而后者,则是个形体不断变换的无定形之物,此刻,他展示出了类似的可塑性,让他的肉体宿主扭曲,成了一个与克苏鲁有着同等身形、体积和力量的存在。
这两名神祇摆好了战斗的架势,四目相对。克苏鲁完全伸展开他的翅膀——从他的双翅一头到另一头约有五十英尺,这着实是一番令人生畏的景象——朝鲁利罗格大吼。此时鲁利罗格已成为一个巨大而令人憎恶的存在,几乎完全看不出人的模样,他伏行着,也吼了回去。他们是神,也是怪物,是被本能驱策的原始巨人:他们要战斗,要征服,要破坏。
就在此时,我注意到福尔摩斯的双手已经松开了。绳索还绕在他的手腕上,但已不再紧绷,割断的绳头挂在手腕下。我看到他的手掌心里攥着一把折叠刀——是杜珀的那把——刀刃还拉开在外。此前福尔摩斯已偷偷靠近这个倒下的水手,将这把刀拿到了自己的手上。我不清楚他在什么时候用它切断了手上的束缚。但一定是在他晕倒之前,随后他一直将自己的双手藏着,因此鲁利罗格不知道他已脱困,也没有怀疑什么地方不对劲。
福尔摩斯太过虚弱,没法做任何事,但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把小刀,意有所图。不需要他开口,我就知道该怎么做。我坐下来,背对着他,笨拙地摸索到了那把小刀。我将它夹在双腕之间,微微抬起,开始割绳索。杜珀一直将刀刃保养得极为锋利,愿上帝让他的灵魂安息,没过多久,我手上的束缚就松了。我扔下小刀,将双手从绳索中抖搂出来。
此时克苏鲁和鲁利罗格放弃对峙,彼此冲撞。他们仿佛一对拳坛上的摔跤手般扭打在一起。冲击力让我们脚下的洞穴地面不住颤动。
我站起身,扶起福尔摩斯。我俩再在这儿逗留一刻都毫无意义。现在发生的事件已不再属于我们能够插手的事。克苏鲁和鲁利罗格已被残暴的杀戮欲攥住,我们要是不远离他们,很有可能会被踩死。
更何况我们周围的液囊已经处于半开状态,里面的生物剧烈挣扎着,想从自缚的茧中脱身。离我们最近的一个液囊被撕开,探出一只手来。它的手指尖端下长着类似青蛙的扁平爪垫。邻近的液囊上则鼓起一个脑袋,它正竭力想要破开外面裹着的那层膜。那个脑袋将膜拉得极为稀薄,让它近乎透明,我可以分辨出它鼓起的双眼和粗厚的双唇,它们也都像青蛙一样。
福尔摩斯几乎无法直立。我将他的一条手臂放在我的颈后,自己的手则环过他的腰,同时将肩头垫在他的腋窝下。
“走,福尔摩斯!”我催他,“我可以帮你撑住点儿身体的重量,但我没法扛着你向前。走起来,该死!”
克苏鲁和鲁利罗格踉跄分开,又再度开战。他们的躯体撞向躯体,胸紧贴着胸,另一场爆炸般的震颤撼动了整个洞穴。
这似乎激励了福尔摩斯,他开始向前走。
沃夫冈仰头盯着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神祇,目瞪口呆。
“你也走,小子!”我向他喊道,“要是还想活,就别站那儿呆看了。”
“不,别管他。”福尔摩斯轻声说道。
“不行,”我回答,“我们不能把他留下。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分歧,不管我们对他做了什么,他又对我们做了什么,他都不该死在这里。”福尔摩斯又虚弱地抗议了几次,但我无视了它们。拒绝帮助这样一个没有犯下任何罪行,只是受到了误导的人,这似乎很不像我朋友的平素所为。我将之归因为他的健康状况总体而言极为糟糕。他的思维不够清晰。我对沃夫冈说道:“我们得走了,小子。现在!”
我的叫喊声打破了将这年轻人催眠的畏惧的魔咒。它帮了大忙,就在同一时刻,就在他几码外,一个液囊彻底裂开。包裹其中的生物挣扎着从俯卧的姿势改为直立,同时脱下贴在它身上、皮肤一般的黏腻薄膜碎片。它看上去更像是蟾蜍,而不是青蛙。它松弛的喉咙微微鼓起。肚子又白又软,身体的其余部位则凹凸不平,散布着疣子。它站立时像人类,只是驼着背。总之,它与我曾经见过的某些生物一样叫人恶心,而当它那略带紫色的肥厚舌头仿佛充气气球般从它嘴里耷拉下来时,就更是如此。这或许只是个反射性的反应,但它看起来就好像这生物正在贪婪地舔着嘴唇。
沃夫冈只看了一眼这个可怖的仆从——姑且叫它蟾蜍——他的震惊便转变为厌恶。另一方面,那只蟾蜍发出嘶哑的叫喊,后腿和臀部蹲伏下来,向那小伙子跳了过去。
沃夫冈矮身低伏,蟾蜍从他上方跳过去。不过,这生物立刻转身,再次向他袭去。沃夫冈四肢着地,疯狂地向前爬开,但蟾蜍落在他的背上,将他直接压倒,贴在地面。我本想不出这生物要怎样才能伤到他,直到它将嘴大张,而我看到它的嘴里有一圈牙齿,每一颗牙都又尖又利,如同铁钉。它准备将牙咬入男孩的脖子。
在刚才的慌乱之中,沃夫冈已丢了我的手枪,因此他没有任何能够自卫的工具。不过,杜珀的来复枪就在我能拿到的地方。我撑住福尔摩斯,弯腰抓住了那把毛瑟步枪。我将枪托抵在胸口,单手开了枪。后坐力让我的肋骨一阵疼痛,不过子弹落在了它该去的地方。那蟾蜍的脑袋炸成了四散的肉块,从沃夫冈身上落下,而他发出一声厌恶的抱怨,甩脱这些沉重的负担,站起身来。
更多蟾蜍正在孵化。与此同时,每过一秒,克苏鲁和鲁利罗格便越发狂暴野蛮。这两个神祇疯狂地痛殴对方,他们踏出的每一步,都激起可怖的隆隆震动。克苏鲁那长着爪子的巨掌一扫,砸中鲁利罗格,在那张近乎没有五官的脸上留下一排平行的抓痕。鲁利罗格猛地一推作为回敬,让克苏鲁撞在曾经是他休憩之所的碎石堆上。
克苏鲁抓住最后那根还立着的石柱,将它从地上拔起,拿在手中如长棍般挥舞,朝鲁利罗格袭去。石柱在“隐藏的意志”的肩头碎裂,力量之大,碎石如雨一般落向四面八方。我们几个人类尚算幸运,未被砸到,但有两个蟾蜍没能躲过伤害。其中一个被大小与它脑袋相当的石块击中头部,另一个则被砸在腰背上,撞倒在地。按它在地上扭动的样子来看,它的脊椎多半是断裂了。
鲁利罗格本身在这攻击之下也摇摇欲坠,但他设法重又掌握了平衡,愤怒地咆哮着,扑向克苏鲁。这下猛冲的力量将克苏鲁撞得四肢平摊摔倒在地,由此鲁利罗格开始殴打对手的头部,每一次攻击都在后者脸上制造出凝胶般的波纹,最终他的脑袋裂开了。克苏鲁痛苦地咕哝了一声,将鲁利罗格一把甩开。当他回击时,他头部的裂隙自行封起,而他抬起双手紧握在一处,两手共同施力,反复捶向鲁利罗格的胸口。
观察这一切时,我也在匆匆逃亡。福尔摩斯在我身旁,四肢虚弱,依旧将沉重的身体靠在我身上。沃夫冈也跟我们一起,在经过了这一整天的侥幸脱险之后,此刻他只想尽快逃离现在的处境。他至少还残存着一定的常识,让他在逃跑之前记得捡起我的手枪。
一些蟾蜍脚步踉跄地跟在我们身后,追击着我们。不过,它们中的大部分关心的依然是它们的主人及其仇敌之间的战斗。它们似乎丝毫没有犹豫,加入了战团。它们蜂拥向鲁利罗格,爬上他的大腿,猛咬他的肉。他将它们扫下身子,践踏它们,仿佛对待昆虫一般地用脚掌蹍压它们。但它们执着地为自己的神献出生命。
我们匆匆向上。我时不时转过身,用来复枪朝追击我们的蟾蜍胡乱扫射一气,做出防卫的举动。但我得撑着福尔摩斯不倒下,这妨碍了我的行动,因此是否能射中目标只能听天由命。不过,尽管没有瞄准,我还是多多少少射中了几次靶心。
唉,剩下的蟾蜍并未因为见到它们的同类倒下而打消念头。它们跟在我们身后,蹦跳飞跃,固执地追赶着我们,要不是我们现在处境糟糕,它们的这副样子还挺可笑。
在这个过程中,神祇之间的战斗越发白热化,整个洞穴因为这场战争的强度而不断震动。有一刻,洞穴顶上的一块巨石因为释放在别处的巨力而松脱,落到地上,就掉在我们前方,带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响。地面上也出现了裂隙,我开始怀疑这地方是不是即将在我们眼前坍塌。
蟾蜍最终还是追上了我们。此时它们只剩下五个,毛瑟步枪的弹匣则空了。我放下福尔摩斯向它们跑去,手里抓着来复枪的枪管,将它当作棍棒来挥舞。而沃夫冈则在此时终于想起自己手里有我的枪,将其中三只打死了。剩下就只有两只,都被我残忍地用枪解决了。我一直拍打它们,直到它们摔在地上,昏迷不醒;接着我用毛瑟步枪的枪托砸向它们的脑袋,砸得它们的脑壳开裂,脑浆四溅。我处于厌恶的狂怒之中。鲜血和脑内灰质的团块溅落在我身上,但我根本不在乎。我只在乎确保自己能以这样的方式彻底放倒这些蟾蜍,让它们再也无法站起。
我扶起福尔摩斯,我们继续向前,沃夫冈手中拿着手电筒,在前带路。神祇之战的声音依旧毫不停歇地持续着,只是声音减弱到了在远处轰击的程度,这是因为那两位神已离开了我们的视野。我完全不知道他们谁会赢,是克苏鲁,还是鲁利罗格,我也根本无所谓。我在意的只是离开这个洞穴,然后,如果可能的话,离开这座岛。考虑到我们来此处之前曾经走得如此之远,加上这洞穴又似乎有着即将坍塌的风险,这个目标似乎几近无法达成。但我依然牢牢地记着它,因为另一个选择就只是停下脚步,放弃,然后等待不可避免即将降临的事。
我们不知不觉已经出现在悬崖脚下,不仅如此,我们所在之处离那“之”字形的小径不远。我们爬上它时已气喘吁吁。福尔摩斯此时已攒回了一些失去的能量,因此不再是我极大的负担,但就爬山来说,仍算是个拖累。关于我们旅行的这一部分,我能记得的已经不多,我们随后通过有着类猿喋喋私语者的通道时的那段旅程也是如此。谢天谢地,这一次那些黑暗中的幽灵放过了我们。无疑是因为下方战斗造成的骚乱让它们过于不安,失去了玩游戏的心情。
最终,我们来到了螺旋阶梯前,我开始相信我们可能真的能够回到地面上去。一阵欢欣让我衰弱的体力重又复苏。
“就到了,福尔摩斯,”我对我的朋友说道,“不远了,老朋友。我们逃脱已经十拿九稳了。”
“不完全是,医生,”沃夫冈说道,此时传来手枪的击锤扳动的声响,我诅咒起自己的过分自信,“还有笔账没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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