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可怕的拉锯战(1 / 1)
福尔摩斯之前便将油灯摆放在谷仓的地板上,它摆放的地方从门口看不到,而且也已经烧得火苗低垂了。我俩之前将多余的稻草重新堆放过,从而让它们形成一条松散的直线,从油灯所在之处通往食尸鬼的笼子。我们也将稻草在多余的油灯油里浸泡过了。福尔摩斯称之为导火线。
而现在,我用脚踢翻油灯,点燃了这根导火线。它的玻璃罩碎了。留在它的存油罐中的油泼溅出来。它的火焰则点燃滴落的油,迅速蔓延到稻草上。同样迅速的是,火焰沿着导火线一路延伸的速度,它瞬间便来到笼子前。
与此同时,福尔摩斯跃向鲁利罗格。这位伪装在人类之中的神对袭击预判得太慢。它意识到自己的俘虏筹备着逃跑时已经太晚了。我们一直在等待着我们的对手注意力不集中的至关重要的时刻——无论他是康罗伊,还是说,如我们已证实的,是鲁利罗格。福尔摩斯确定这一刻一定会来临,只要他能以充分的沉着扮演好牛虻的角色。而现在,快速地踏上三步后,他抓住了鲁利罗格拿着枪的手臂。鲁利罗格条件反射地扣动扳机,枪走火了。子弹自我耳边咻地飞过,在谷仓墙上反弹,从砌砖上带下来一大块。这声响让食尸鬼猛地惊醒。随着我们之前的说话声越抬越响,这生物早已有了受到惊扰的迹象。就在片刻间,它已四脚着地,全神戒备,双眼大睁,耳朵竖起。
福尔摩斯将鲁利罗格猛地一拉,拖进谷仓之中。他让后者转了一个圈,同时手腕一扭,扯下鲁利罗格手中的枪,将它缴了械。
我则向大门跑去。这不只是因为谷仓迅速地被烟充满,而是我们的导火线连接到的“炸弹”即将引爆。垫在食尸鬼的笼子底部的稻草已开始闷烧。为此,食尸鬼爆发出一声恐慌的尖啸,恰在此时,火舌开始在它的草垫上蹿动。这生物将自己的身体猛地掷向笼子的栏杆。恐慌成了盲目的恐惧。它在铁牢笼中向外撞了三次,而后,猛然之间,笼子的门撞开了。
在此之前,福尔摩斯已将笼门铰链上的铁栓取下,这是我们准备工作的一部分。当时他悄悄地撬掉了每一根铁栓,充作撬棍的就是他在地板上找到的那枚生锈的铁钉,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沉着,这才没有惊醒这食尸鬼。在极为紧张的十分钟里——我负责竖起耳朵来倾听谷仓门的动静,以防某人靠近——他在这些铰链上动手脚,竭尽全力不制造出一点麻烦的声音或震动。自此之后,这笼子的门就只不过是靠在它的门框里,全凭门锁才能维持在原处。要是食尸鬼再早点醒来,或以某种方式发现自己并未被彻底囚禁,毫无疑问,它便会野蛮地袭击我们。我很肯定,在这样的冲突中我们绝不可能活下来。
而现在,这食尸鬼从它的牢笼中逃了出来,直接扑向距离它最近的活物。与每一个被吓坏了的动物一样,它以直接冲向攻击之物来对危险做出反应。
离它最近的是鲁利罗格。福尔摩斯已悄悄操纵它,让它站在福尔摩斯与食尸鬼之间。鲁利罗格半转过脸,意识到身后的野兽正在猛扑而来。它喊了一声,那可能是个命令,或拒绝的叫喊。但不管是哪一个,都没能制止这食尸鬼。上下颌在它脑袋上合拢。利齿嵌入肉中。鲁利罗格在此时发出尖叫。撒迦利亚·康罗伊同样如此。他们两人,在此时由他们共享但并非源于他们中任何一个的躯体中,立刻号叫起来,他们的两个声音从同一个喉咙里发出,形成了痛苦的二重唱,其一提供旋律,另一个则唱出了最高音,只是这二者分别属于谁,我说不好。
那只夜魇感受到了主人的悲惨处境,冲进谷仓。它横冲直撞经过我和福尔摩斯身旁,将自己投向食尸鬼,想将鲁利罗格从这生物的嘴里撬开。食尸鬼奋力抵抗,将袭击而来的对手击得后退了几步。鲜血从它的上下颌之间喷涌而出,它不愿放开自己的猎物。它们三个,全是怪物的三个,陷入了一场可怕的拉锯战,那夜魇拉扯着食尸鬼,而食尸鬼则更用力地咬在鲁利罗格身上。
与此同时,火焰迅速蔓延。谷仓那古老而干燥易燃的框架是完美的燃料。火焰蹿到房椽那么高。烟雾则厚得简直无法穿透。
福尔摩斯匆匆跑出屋子,来到我身旁。而谷仓中那三个角力中的形体则宛若炼狱中的剪影。鲁利罗格的尖叫恰好高得超过了火焰制造的逐渐变响的喧嚣,而当夜魇终于成功地将它与食尸鬼分开时,这尖叫达到了痛苦的新高度。食尸鬼放下了它,但带走了它脖子上的一大块肉。鲁利罗格跪倒在地,它的脑袋可怖地歪斜到一侧。凹凸不平的筋腱和被撕扯开的肌肉组织曝露在外,鲜血从它断裂的颈动脉中喷涌而出。
“傻子,”福尔摩斯说道,“关门,华生。”
他和我开始致力于关上谷仓门的任务。往这逐渐狭窄的孔穴中最后一瞥,让我看到夜魇和食尸鬼在大火之中扭打着,后者不住咆哮,前者则傲然保持静默。这两只野兽陷入激烈的冲突之中,对其他一切浑不在意,而我也无所谓究竟赢家会是谁。我希望它俩都能将对方撕碎成块。
门砰地关上。福尔摩斯转动了巨大的钥匙。
我们踉跄后退,远离谷仓,远望着它燃烧的模样。
*
它燃烧了三个小时。到最后,它成了一座倒塌的架子,零星火焰逗留不去,还在舔着剩下的木梁,它们向四面八方伸展,斑斑驳驳地掺杂上了黑色和灰色。高热依旧从这些闷烧的残渣中向外辐射,清晨的天空中悬挂着一大团浓烟,它们在恒风的吹拂下慢慢跨过沼泽,向西方飘去。残垣断壁中时不时传来某物断裂或破碎的巨响,而后便会升起一阵余烬制造的骚动,就像一群群此起彼伏的发光小虫。
我们得留在原处,以保证这熊熊燃烧的炼狱将一切消耗殆尽。我很担忧至少那只夜魇可能不愿就此被献祭,以某种方式挣得自由,但事实证明,我的忧虑没有成真。当谷仓的房顶落下——那是一阵突然的雷鸣般的坍塌——被困在这建筑物中的三个生物似乎已无可辩驳地不可能存活了。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得确认。
等浓烟慢慢消散,我们冒险尽可能地靠近这片废墟,朝里面张望。我们能辨认出的第一具焦黑的尸体,是食尸鬼。它被夜魇拦腰切成两段,两截身子并排躺在地上,四肢鼓胀,看起来显得很脆。夜魇则相对比较完整,它弓腰俯卧,模样就像穆斯林在祈祷,毫无疑问,它也死了;不过它皮革质地的表皮看上去烧毁得不太严重,只是有些皱缩。它的翅膀现在看来就像是从前模样的拙劣模仿,不过剩下的部分不太像是受到了焚化,而更像被烘烤过,仿佛它由内而外地经受了烹制。
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夜魇身下还有某样东西。它蹲伏在纳撒尼尔·沃特雷的残肢上。我向福尔摩斯提起这件事,而他则说道:“有趣。即使在生死存亡之际,夜魇也依然想保护它的主人。它想保护他的尸体不受火焰吞噬。多么忠诚。”
当然,它的努力未能成功,它庇护的尸体与食尸鬼一样,彻底碳化了,而且同样一动不动。尸体的筋腱在燃烧时被拉紧了,让它呈现出一种胎儿般的姿势。它的嘴仿佛露齿而笑般地咧开,没有嘴唇,眼窝周围则是一圈玻璃状液沸腾后留下的硬壳。
“这就是他的结局了?”我说。
“沃特雷?当然,”福尔摩斯说道,“康罗伊也是。但鲁利罗格?谁能杀死一位神明呢?”
就在此时,尸体的头颅动了。
它从连接着脖子的那一点点残余部分滚落下来,转向我和福尔摩斯,仿佛是对我们说话的声音做出了回应。那双空洞洞的眼窝盯着我们,而后,它开口说话了。尖细而嘶哑的沙沙声从它焦黑的喉咙里发出来,恰比逐渐熄灭的大火发出的噼啪声略响到能让我们听见。
“福尔摩斯先生,”它说,“你别觉得……你能这么轻松地……解决我。”
我的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我曾见过不少可怖的景象,但这具会说话的焦黑尸体凌驾在一切之上。
而福尔摩斯本人,尽管可能未被吓到目瞪口呆,也显然需要一些时间来恢复神智,做出反应。
“只是心怀希望而已,应该能获得原谅。”他说。
“只有傻子才……希望,”鲁利罗格说道,“而你……不是傻子。你已……妨碍了我。这……不容否认。你让我……深受痛苦。”
“那今天就不算白费。”
“但你还没有……击败我,甚至都……还不算接近这一点。”如此看来,要以这样的方式说话,需要鲁利罗格付出庞大的力量。即使对神而言,要给纳撒尼尔·沃特雷这具焦黑而惰性的躯壳重新注入生气,都得花费惊人的力气。“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我的决心更坚定。我将决不会……背离我的计划。你呢?你会成为……计划的目标。我将……前来寻你……而且我将……携地狱一同前来。”
我向它开了枪。
就在我们逃出燃烧的谷仓后不久,福尔摩斯便将我的韦布利左轮手枪归还给了我。我已经听够了鲁利罗格的恶言恶语,再也无法承受更多。我将一发接一发的子弹射入那颗肮脏焦黑的头颅。隔着五六码的距离,子弹将它炸成了碎片。除了碎裂四散的颅骨和一块块灰白的脑部组织外,什么也没有剩下。
“你说够了吧,”我说着,耳朵还因为枪响而嗡鸣,“你已经发表过看法了。”
我转向福尔摩斯,后者的双眼还闪动着愉快的光芒。
“不过是空洞的威胁罢了,”我说着,将手枪放入口袋中,“鲁利罗格想挣回点面子。”
福尔摩斯耸耸肩。“行吧,我们会看到的,华生。我们会看到的。”他搓了搓双手。“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得走回文明世界去。让我们把农舍里能找到的食物拿上,然后上路。”
*
除了一点烤焦的屋顶瓦片外,农舍整体没有着火。谷仓与它的距离足够遥远,让火焰没能蔓延。我们翻找厨房,寻找食物。在楼上的卧室里,我们同样找到了《死灵之书》。福尔摩斯将这本书塞进他的随身皮箱,和他自己从大英博物馆窃为己用的那本放在一起。
“它们摆在一起挺配的。”他说。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天空清亮。福尔摩斯和我沿着凸起的小径走出沼泽。鸟儿在灌木篱墙中啭鸣。福尔摩斯吹起了口哨。陌生人若是认为我们不过是来乡间远足的朋友也可以理解,我俩都不关心世上的万物。
不过,在我们背后,一团烟尘悬挂在地平线上。那是恐怖的遗物,也是即将到来之事清晰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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