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阿卡姆的一名大学肄业生(1 / 1)
米斯卡托尼克河溯流而上的航行记录以及我们在该地的发现
撒迦利亚·康罗伊著
我以此陈述作为忏悔与控告。这是真实的证词,希望能以此让人们怀疑这些事件的为公众所知的版本,亦即大部分由马萨诸塞州阿卡姆的纳撒尼尔·沃特雷发布的版本。我本人也在公众所知的叙述版本中串了供,但那是在纳特的命令之下,被迫为之;除此之外,当时无论是我的神智,还是我的身体,都称不上健全。自那时之后,经过治疗,我恢复到了某种近乎健康的状态,而现在,我希望撤回自己与那趟沿河之旅及其不幸的结局有关的陈述。之前的主张,我在此全部否认。那都是我受纳特所迫而做的,我曾经如此欣赏他。现在,我得承认,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受了误导。我希望能澄清事实的真相。我希望能让一切步上正轨,并向犯了错误的人追究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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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1892年的秋天从家乡波士顿来到阿卡姆的。我得到了一份奖学金,从而得以在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学习,然而这一成绩的光彩却因最近发生的悲剧而黯淡,因为我的兄长押沙龙在那个夏天因为游艇事故而去世。他和几个朋友当时在一艘私人的游艇上,在马萨诸塞湾中愉快地巡航,却突然遇上了暴风。那天天气本来相当宜人,完全没有风雨的预报,当地的拖网渔民和捕鲸人也表示说,暴风雨在正午时分突然凭空出现,他们中没有任何人遭遇过类似天气:从原本平滑安宁的碧波之中形成骚动的波涛,狂风从东北方向呼啸而至。游艇“活泼少女号”上没有任何人是有经验的水手(我的兄长显然没有)。这艘船的主人是德温特·巴斯洛,灯塔山巴斯洛家的家长,这个富裕的家族有着深厚的政治背景。德温特之子杰克与我的兄长是密友,这艘游艇遇上这一难关时的船长,也正是杰克。或许,假如小巴斯洛的水平能比业余水手更高一些,就能知道该怎么逃脱当时的处境。然而事已至此,游艇全然无法抵抗,所有人都在海上丧命。在这艘船上的半打人里,再也没有一个重见天日。在那日之后的几天直至今日,也没有一具尸体被冲刷上岸。大海吞噬了他们,再也没有将他们送还。
我因丧亲的震惊而深受打击,但它完全无法与我父母承受的打击相提并论。押沙龙是他们最钟爱的儿子。他知道这一点。我也是。甚至连我的母亲和父亲也明白,尽管他们否认,并竭力想要公平地对待我俩。押沙龙长着一头金发,性格活泼开朗,是个高个子的小伙子,肩膀宽阔,具有学术天分,足球也踢得很好,在耶鲁大学的橄榄球队担任过四分卫,在大学和本地都积累了一些优等的朋友人脉。他社交时长袖善舞的能力让我父亲尤其满意,因为我们康罗伊家正在衰落,地位不高。在两代以前,我们家还曾经位于这座城市的名流之列,是有着大量银行存款的波士顿婆罗门,家系能一直追溯到“五月花号”。我们保留着这支血脉,却没能留住好运,家产都被我祖父胡乱投资挥霍一空。一座俯瞰查尔斯河的赤褐砂石屋子是我们最后的资产,但它年久失修,而我们又负担不起修补的费用。押沙龙是我们家恢复声望的希望。他本该让康罗伊这个姓再现辉煌。
而我,与他恰恰相反,是个性格阴沉的人,中等个头,黑色头发,阴郁惨白的肤色,塌肩驼背,将智力工作看得超越一切。我比押沙龙更聪明,却没有他那份魅力。我费尽心思倒腾自己的模样,好不容易有了点社交的风度,至少我自己这么觉得,却始终没法像他那样,第一眼就叫人喜欢。他能赢得任何一个从他面前经过的姑娘的芳心,而若是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望我一眼,我就会不知所措,张口结舌。尽管人们也曾好几次告诉我说,我已经长得够英俊的了,但恋爱的艺术对我而言依然是个谜。我猜我缺乏的是押沙龙过剩的自信心。
如我所说,他的死对我们造成了莫大的打击,我的父母悲痛万分。我们的屋子永远地拉上了窗帘。我的母亲像个服丧的意大利寡妇,穿一身黑衣,我的父亲几乎不再踏出书房,而我,有些难以启齿的是,我开始报复性地沉溺于酒精。那个夏天,我原本该期待着自己进入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却过得极为悲惨。事实上,当我到了该出发离开家的时候,我甚至还觉得松了一口气。坐马车离开时,我的双亲谁也没有出来送别。他们已经失去了生命之光。我几乎不可能改变他们的想法。我是撒迦利亚,而我的兄长叫押沙龙。我是字母表上的最后一个,而他是头一个,我是欧米茄,而他是阿尔法,我是以扫,而他则是雅各。当新学期都已开始了数周,我却没能听到他们的一点消息,甚至没有收到一封简信,我便彻底确认了这一点。就算我曾动过念头,想要与他们的另一个儿子较量,以赢得他们的尊敬,此时也已经断念了。他在记忆中封圣。而我活着,无法与死去的押沙龙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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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塞勒姆路前进,看到阿卡姆的第一眼就产生了不祥的感觉。天上下着毛毛雨,通过马车蒙着蒸汽、挂着雨珠的窗子,我瞥见了参差不齐的复折屋顶和屋顶下暗褐色的屋子,它们看起来不像是矗立在地上,更像是蹲伏着,挤在一起。黄铜色叶子的树木排列在大道两侧,但那些马路似乎不够宽,显然无法与波士顿的马路相比,而街道本身则蜿蜒曲折,像是连它们都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我毫不怀疑,正是因为我情绪低落,才无法宽容地看待这座城镇,但我也没法说阿卡姆的外观上有任何一处能引发我灵魂中的欢欣。它最主要的好处在于,至少,它不是波士顿,对后者,如今的我只能将它与痛苦和忽略联系在一起。
抵达米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校园,也没能让我提起多少兴致。在阴森的灰色天空下,笨重的建筑令人望而生畏,更像是堡垒,而非学府。在绵延不停的雨中,学生们低着头以冲刺的速度奔跑,他们四处奔走的模样在我看来十分盲目,几乎如同昆虫。我开始想自己到这里来是否是个错误。直到那时,我在家做的那些科学调查和实验还能让我十分满足。在此时我已有一些自己首创的生物学发现,而且我觉得它们都值得一提,更不用说我脑海中还在考虑的部分。我解剖并研究了大量大脑——主要是动物的大脑,但偶尔当我能够获得时,也会有人类的——我以丛林探险家披荆斩棘的韧性,用手术刀刺穿这一器官更深层的迷雾。我在它的附属器官和其他独立区域中发现了解剖学课本上没有的东西,同时也成功地将神经系统的特殊功能与大脑的某些区域联系在一起,而这一点,甚至连帕维亚大学的意大利神经系统科学先驱卡米诺·高尔基——正是他激发了我的灵感——都未能做到。依靠电流和显微镜,我追踪到了组织器官上的神经突触的路径,并由此制成了像任何一张地图一般精细而精确的大脑绘图。大脑是我的挚爱,我相信,就俗称为“灰质”的物质而言,没有任何人能再多教我什么。我刚才说自己缺乏自信,确实如此,但若是在这一领域,我相信自己与其他人一样能干。米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教授或许能增加我对生物学整体的知识,但在我真正的专业领域里,他们是否能增加我的认知,我很怀疑。
因此,当我站在这所大学壮观的校友礼堂前,看着它高耸的钟楼时,我的心中满是疑虑和不止一丁点的厌世情绪,我开始思索自己的未来。我有一笔奖学金——而且还很慷慨——倒不是什么值得嗤之以鼻的事,它说明学院信任我的能力。但假如我没有得到资助并在此受教育,而是留在家中继续我孤独的研究,也未必不是坏事。在十八岁这么稚嫩的年纪,我便已经在无人指导的状态下,有了这么多重大发现,那么没有理由不认为我能在同样的状态下继续走自己的路。
也就是在那时,在那摇摆不定、无法抉择的时刻,两个事件让我下定了决心。首先是一个男子突然出现,开始朝我大喊大叫,很快我便知道此人是塞勒斯·诺德斯特姆教授。不知怎么的,我挡了他的道。我大包小包的行李都摆在周围,诺德斯特姆教授要走的路受到了它们的阻碍,至少他是这么说的。我远不是唯一一个身边堆满行李,看起来极为惊讶的学生。校友礼堂的台阶及其正面的草坪上散布着手提箱、行李袋和行李箱。但不知为何,诺德斯特姆就是想从我占据的这小小的两个平方中直接穿过去,他因此选择向我大喊大叫,像是面对一个障碍物一般地对待我,而不是简单地绕道而行。
我承认,这个老家伙粗鲁的谩骂让我吃了一惊。他大声训斥我时脸颊涨得通红,黑色的学院长袍在他身后鼓胀翻腾,就像是一只巨型蝙蝠的翅膀。他质问我叫什么,我颤抖着回答了他,还结结巴巴地道了歉,尽管在我看来,我什么也没做错。但此举却让他更是义愤填膺,就好像我说了抱歉反而以某种形式证明我确实有错。
我不知道站在那里被诺德斯特姆训斥了多久,这一幕仿佛永远都不会结束,周围几十个旁观者的瞩目让我内心更加煎熬。这实在令人不适,但当一个年轻人出现时,这种不适感立刻消失了。他比我大三四级的样子,就这么径直走过来,站在我和折磨我的人之间,举起一只手来让我们安静。但诺德斯特姆未能让他如愿,教授立刻转向他,几乎一刻没停开始转而责骂起他来。诺德斯特姆教授对他的批评主要在于他头发的长度,“真不像话”,还有他身上散发出的无礼气氛,我可以引用一句,“就像臭鼬散发恶臭”。
这句生动的比喻是诺德斯特姆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而后他便自言自语地大步走开,没过多久,又发现了另一个可怜的无辜者,好让他再次倾泻出他那一大通毫无道理的责难。而与此同时,我转向拯救了我的人,向他致以我最深切的感激,而他则亲切地摇摇头,又摆了摆手。“别提了,”他说,“老诺德斯特姆就是个暴君,但他就像任何一个吹牛大王一样,只要你敢站出来面对他,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放弃。这都是因为他成了名誉教授。他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他整日无所事事,只能在校园里到处闲逛,无中生有地挑刺。顺便说,我是纳撒尼尔·沃特雷,好朋友们都叫我纳特,我很希望你也能成为其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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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撒尼尔·沃特雷在我心中引起的不只是一点胆怯,也不只是一点敬畏。不仅因为他相貌英俊,更因为他举重若轻的随和态度,对我来说具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从相遇开始,我就只想绕着他打转,就像行星绕太阳公转。他帮我提袋子。他陪我找到宿舍。接着,在离开之前,他告诉我,如果我需要什么东西,任何东西都可以,只要去找他,他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帮我。他住在利希街的一间公寓里,就在校园边上,不过他又说,更多时候要找他得去生物实验室,它就在四边形校园的北角。而当我表示说我正好也是生物学专业的,纳特咧嘴一笑,说他早就知道。事实上,他早就知道我是谁,也很盼望能与我更进一步认识,因为,按照他的话来说,撒迦利亚·康罗伊的名气比他的可要大多了。系里所有人都听到过这个新生的名字,知道此人的考卷让系里印象极为深刻,还曾经在入学前的面试中好好地表现了一番,不仅赢得了全额奖学金,更被绑上了“天才”的名号。不是每一个前来米斯卡托尼克的人都能受到如此期待,因此纳特急于抢在所有人之前与我交好。就在他恰好听见我告诉诺德斯特姆教授自己的名字时,他察觉到这是个机会,能让他在“那个神奇的孩子”面前献一把殷勤。“把你从那个老傻瓜面前救下来,”他说,“其实是为了我自己。我们现在不是陌生人了,你和我,我很肯定,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成为最好的伙伴。”对此我回答说,我想象不出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了。于是,我俩就像是盖章成交一般地握了握手,随后纳特便离开了。
这场交易就发生在我的新室友面前,他的名字叫耶罗尼米斯·莱克,也是生物学系新生,此时他便做了自我介绍。他也在事先就听说过“神奇的撒迦利亚·康罗伊”,并表示说他很荣幸能与我共室。莱克来自明尼苏达州,有着一张人们惯常会与该州居民联系在一起的开朗而坦率的脸,他那玉米色的头发和慢吞吞的中西部口音也很符合这一点。他看起来与这新英格兰的常春藤联盟大学格格不入,就只为了这个原因,我觉得自己也可以喜欢他。他说他的志向就是学习生物学,一直到取得教席,同时在极寒气候下的生命形式这一领域中成为专家。有朝一日他想带领远征队去极地——南极还是北极倒无所谓,最好是二者都去——然后研究海象、海豹、北极熊,还有,特别是企鹅。最后这种生物是最古怪的鸟类,它们在陆地上显得如此笨拙,在水下却如此优雅,他相信,一定还有尚未被人发现的企鹅目生物。他希望最终能找到这样的物种,并以自己的名字为之命名,或许可以叫王企鹅属莱克种之类,作为他毕生研究的不朽纪念。有时候,作为科学家,你能追求的终极便是在身后留下自己的名字——在后代的墙上留下一个印记。
我同意了他的观点,但事实上,就我个人而言,我想要的则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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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都没有再见到纳特,不过我从大学同学那儿知道了更多有关他的事。沃特雷家是阿卡姆的重要家族,它的分支则散布在整个埃塞克斯县。这个家族挺有钱,大部分的收入来源于农业。在本地,他们被视为某种意义上的上层人士,或许可以称之为乡绅。不过也有传闻说,在他家的谱系上有着疯狂的倾向,这种隐形的特质时不时会浮现,表现为恶魔崇拜、强迫性的偏执狂和野蛮的杀人嗜好。我在纳特·沃特雷身上完全没有感受到这些特质中的任何一种,毕竟我与他真正相处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相反,我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是温和和乐于助人的特点,它们让我想起押沙龙。事后看来,我之所以受到纳特吸引,显然是因为他与我已故的兄长有着相似之处。纳特填补了我生活中的一大空缺。押沙龙待我并不冷淡,我们一起长大的过程中,他不止一次将我从霸凌者手中救出来,那些人看不惯我的书呆子气,觉得最合适的惩罚是粗暴地对待我,把我的书包扔进泥里。押沙龙会把他们赶走,通常用的是一记耳光,每一次我的对手受到他们应得的惩罚时,我都会很开心,但让我痛恨的事实在于,我必须要让别人来保护我。于是我会粗暴地对押沙龙说,我完全能自己打架,而他则总是会直白地回答我说不行。他用活泼而宽容的微笑拂去了我的愤恨情绪,为此我爱他更深,即使这样也会让我对自身弱点感受更深。纳特·沃特雷也让我有同样的感觉,但不知为何,却没有让我产生撕心裂肺的自责。
纳特和我的下一次碰面,是在一天晚上我从餐厅走回宿舍的路上。当时莱克与我一起,这些日子以来,他的陪伴让我越发觉得我们意气相投,但当纳特出现的那一刻,我的这位明尼苏达州室友便像是不再存在了一般。纳特和我打了招呼,几乎没看莱克一眼,就问我晚上接下来是否有安排。我表示说没有,尽管莱克和我本来打算一起解剖信鸽的喙部,以期发现这种鸟非同寻常的归巢能力的线索。随后纳特便抓着我的手腕,让我和他一起去。我温顺地照办了。
他带我去了他的公寓,又上楼进了他的卧室,房间极为宽敞,足以兼作书房。在这里,架子上摆着各种装在玻璃罐里的异常生物,它们都浸泡在福尔马林中。他问我是否见过这么多怪异之物,我钦佩地坦承没有。我用了一个小时来研究他的收藏。这里的生物有些长着毛,有些长着刺,有些有触手,有些生物的门我甚至都没法猜,还有些生物填补了我之前甚至都不知道有其存在的进化的生态位。这当中有一部分是他购买的,另一些则是他亲自在埃塞克斯县乃至更远处的野外追踪得来,尤其是在阿卡姆西边人称书记角的地方,它就在一个水库附近,自从上个十年间一颗陨星落在那儿之后,本地人便会迷信地避开那里。怪异的动物在这里游荡,同样怪异的花朵在这里开放,出现在此处的有机体,可能在这颗星球上的任何别处都找不到。纳特显然沉迷于畸形的动物,那里对他而言,自然是一片愉快的猎场。
他问我是否乐意研究其中一个样本的大脑,任何我希望的都可以。我欣然接受了这个机会,我俩立刻倒空一只玻璃罐里的福尔马林,那里面装着的哺乳动物有着野兔般高度发达的后腿和狐猴那种适于抓握的尾巴,但同时又长着一个头足类动物硕大的脑袋。我刚用一把骨锯切开这个惊人混合物的头盖骨,便意识到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大脑。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小小的大脑状裂片组成的网络,分散在它的整个上半身中,每一个裂片似乎都分别控制一种自主的神经功能,而这些功能合在一起,便提供了一种比我们所谓的知觉更高级的认知协调能力。我暂且假定,之所以会这么排布,是为了减轻对身体这一部分造成创伤冲击带来的影响。即使这些裂片中有一两个受损,这种生物依然能够维持生命,继续保持几乎与平常相当的状态。我甚至想出了一套理论,或许其他裂片能够承担起已不再有活力的裂片的职责,重新排布以适应其他地方的损伤。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它便是一套独特的生存装置,类似的哺乳动物只有一个不分区的大脑,如果受了重伤,不是死亡,就是严重残疾、无力自保,而这种生物受到同样伤害,则完全可以承受。
在初次解剖这种奇异生物带来的欢欣下,我建议纳特和我喝上一杯。通常我不是喜欢狂饮寻乐的类型,但此时的情境似乎需要庆祝一番。纳特爽快地答应了,随后整个晚上,我们流连在阿卡姆鱼龙混杂的沙龙里,到后半夜才精疲力竭地赶回米斯卡托尼克,纳特说他有样东西要给我看。接下来我记得的是,我们从后门进了大学图书馆的书房,在那里满是灰尘的书架之间,纳特带着我去了一块摆满秘传古书的区域,并从中取下一本大书,它的标题上写着《死灵之书》。他开心地咯咯笑着,随手翻动书页,直到找到了描绘着某种被称为“夜魇”的生物的那一页。“你觉得它像谁?”他问道,而我透过一片醉酒带来的朦胧看向那张画,最后不得不承认它显然与诺德斯特姆教授有着某些相似之处。我想再多了解一些与这本怪书有关的事,我从前从未见过像它这样的事物,当我看着它的时候,能感受到一种特殊的寒意,就像自己正在看着某种处于惰性状态中的人造物,它以某种难以言喻的角度来看,其实算是活物。这本《死灵之书》似乎既能吸引人,又让人生厌,因此与那种对我而言具有重大科学意义的器官不可谓不像。我完全了解大脑是由大量组织构成,一方面,它那凝胶般的质地和多瘤的轮廓缺乏美学上的魅力;但另一方面,它错综复杂,有着令人费解的功能,从这个意义上看,又是一件极美的事物。
纳特表示说,《死灵之书》是古代学问和秘密知识的纲要,有些人认为它的内容有一定的合理性——甚至力量——而另一些人则认为里面不过是些荒诞的废话。书中记载着咒语,能唤醒下界的存在、魔鬼和在地狱中繁衍的畸形怪物、被视作类神的实体,或者至少此书的恶名是因此而得来的。对纳特来说,这本书就像是个有趣的动物寓言集,是他研究动物学上的畸形生物时可以定期查阅的参考资料。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抓住了一只之前从未见过的动物,或是从收藏家伙伴及阿卡姆迷宫般的大量古玩店中,购得一件动物残存的肢体,便会翻阅《死灵之书》以确认它是否有被此书提及的资格。大部分情况下答案是否定的,但他还是会去查书,他也向我承认说,这本书对他而言有种他无法解释的吸引力。光只是翻阅它的这个动作,就让他极为舒适,他说,就像是某种类似于宗教的仪式。
这时他第一次提到了一个词,而后的几周乃至几个月里,我又听到了无数遍,最终开始厌恶并恐惧它。“鲁利罗格。”他轻声呢喃,几乎算得上温柔,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对那本书。我猜他用英语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于是便立刻询问了他说的话。当时我俩都还醉得厉害,我的听觉和他的口齿都不像它们原本那么敏锐。“罗利·罗格?”我说,“我听得对吗?你说‘罗利·罗格’是什么意思,纳特?”(当然,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不仅知道了它该怎么拼写,也知道它包含的意义。)
他爆发出了笑声。我也笑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纳特的哄笑声中带有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息,就仿佛他的笑发自内心,不由自主。幽默是一种嵌合的怪物,有时候它会违背人们的意愿,强行出现。人们觉得有趣,并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希望能开心,或期待自己能如此表现。因此,在那本阴险的黑边大书前,纳特和我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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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图书馆并回到卧室里的,我只记得,第二天早上自己的情绪相当阴沉,还成了室友责备的目标。从莱克咕哝的怨言中我可以知道,我似乎在一个极为荒唐的时间点冲进宿舍里,身上带着酒和福尔马林的气味,衣服也没脱,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接着便陷入沉睡,而在这沉睡的过程中,我在被单之间打滚,大声呻吟出一些语无伦次的话,为某些我醒来时完全不记得了的噩梦而痛苦挣扎。
在那之后,纳特和我便成了一对每天都在一起的伙伴。那个分享了秘密的沉醉的夜晚,巩固了我俩之间的联系,我再一次得到了失去的兄长,尽管是以更难以预测的新形式。我们在一起用餐,交换去上自己的课时的心得,对不少教职人员不屑地侧目,尤其是诺德斯特姆教授,我们觉得他们顽固而无知,像垂老的守卫,在像我们这样有着无穷精力和创新思想的年轻新贵的猛攻之下,一定很快便会败下阵来。我们两人成了一座城堡,没有任何外人能够进入。与其他人的友谊,主要是与莱克的友谊,全都半途而废。我在新生同学中觉察到了嫉妒,因为像纳撒尼尔·沃特雷这样一位校园名人竟然看重我这个与他们同龄的人。有几个教授觉得他对我是种坏影响,还曾将我拉到一旁,将这番话告诉我。我完全没当回事,一点都没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与纳特的交往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唯一一件好事,而我也未能认识到,就像蜘蛛对飞虫做的那样,他无情地将我拖进了他的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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