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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龙的巢穴(1 / 3)

夜晚在伦敦降临,随之而来的还有这座城市的知名“特色”:让每一条街道都变成瘴气通道的黄色雾气,它让人在白天的视野都降到了仅有数码距离,而到了晚上,就更看不见了。残雪逐渐融化,只剩下角落里一点点冰簇,却让鹅卵石和人行道变得更为光滑。天气依然冷得厉害,寒风与大雾组合在一起,让人完全没了出门冒险的欲望。温暖而安全的壁炉边,显得比平时更为诱人。但我和福尔摩斯依然外出冒险了,我们走入那片有害的气体之中,在大雾中吐出冰冷的气息,我们的足迹迈向石灰屋地区,更确切地说,是迈向那个由公孙寿经营并持有的鸦片馆。

在路上,福尔摩斯把他所知有关这位中国人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公孙寿移居到大不列颠的时间在十九世纪五十年代末期,第二次鸦片战争,皇帝西逃而圆明园被大火焚毁之后。他进入英国国境之前的经历完全没有档案记载,但随后的二十年中,他依靠进口丝绸和大米建立起了庞大的商业帝国。他几乎垄断了这两种商品在英国的贸易,至少有九成以上的交易都得通过他,他也从中聚敛了相当多的财产。

因此,他的经历算是个相当动人的移民发家故事,从一无所有白手起家,成为现代富豪,按时纳税,慷慨地捐助慈善事业,拥有一座贝尔格莱维亚的豪宅,在萨里郡的乡间也有庄园,两处都配备大量仆从,以此来显示他经营有道。

但始终有阴暗的传闻围绕着公孙寿,说他至少与东伦敦区三处鸦片馆有关。传闻是,从上海和香港驶出的蒸汽船不仅给他带来丝绸和大米,在这些船的甲板下、秘密的舱室内,还隐藏着生鸦片。

由于1868年颁布的《药业法》限制了鸦片提取药品的销售,因此有鸦片瘾的人都发现,相比于购买他们所能买到的鸦片稀释品,诸如吗啡、鸦片酊和其他各种相关发明,直接去鸦片馆享受纯鸦片反而要更简单,也更舒服。走私及非法提供这种麻醉品能获得大量财富,而传说中,公孙寿便是伦敦最大的鸦片供应商。但目前为止,还没有一项对他的犯罪指控。他表面上无可挑剔,他的声誉毫无瑕疵。然而,在这片地区始终有传闻说,那些鸦片馆都是他开的。他是背后的掌权者,不为人知的幕后金主和受益人。他如同深穴之中的巨龙盘踞在这里,他的存在近乎神话。

而今天晚上,福尔摩斯和我就打算去那条巨龙的洞窟中揪它的胡须了。

计划非常简单。我们扮成两位绅士,一个是常客,而另一个则热诚地想要了解鸦片的好处。当然,福尔摩斯饰演的是前者,他按照这个设定给自己化了妆,用化妆品给脸色增添了一丝灰败,还往眼睛里滴了几滴盐水,好让它们显得有些发红。我则是后者,根据福尔摩斯的指示,我不必多做什么,只要像自己平常的样子,让福尔摩斯来引导大部分谈话就行。我们的目标?我们的行为举止能保证我们见到公孙寿本人。

这不是件轻松的任务,当然也不是毫无风险,我们踏入石灰屋那片中国人占据主导地位的区域时,我可不是一般地焦虑。在五六条街道形成的网络中,大部分的商铺不过是洗衣店或烟草店,路上的行人里,戴着苦力帽的亚洲人的数量也远超过西方白人,达到了大概五比一。几乎所有的商店招牌上都写着汉字,悬挂在道路上方的招幌也同样如此,这种文字看来极为优雅,其意义却让人全然摸不着头脑。

这里的建筑看起来廉价而俗丽,东倒西歪,带着一股异域气候和异国烹饪的气息——香辛料、香精,有时也有臭味。而此处的居民,在大雾之中与我们擦肩而过时,还彼此以他们那仿佛流水歌唱般的母语交谈着,他们看着我们,竭力装作浑不在意的样子,眼中却闪动着一丝憎恶,至少在我看来如此。这种感觉就好像他们知道我们作为英国本地人,完全有权出现在此处,却依然抗拒我们,将我们视为踏入他们领地的入侵者。

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们的国家在他们的祖国时而趾高气扬,时而恃强凌弱,我没法说这种行为能让我们与他们国家的任何民众变得更亲近,而且,中国的状况在义和团运动之后达到了暴力的顶峰,而这完全是英帝国毫不妥协的态度与清王朝对其臣民毫无约束能力而造成的不可避免的结果。尽管如此,我仍然有些介意在自己的城市里被视作闯入者,这让我感觉受到了威胁。

斯坦弗常去的鸦片馆,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普通得甚至有些简陋的旅馆。它的名字叫作“金莲”,夹在一家中草药商铺和一个肉店之间,后者的店铺里直接悬挂展示着不少猪头和整只的死鸭。鸦片馆的橱窗上贴着一张英语写的宣传单,保证店内“热情欢迎”“收费实惠”“极为舒适”。我们靠近门前的阶梯时,门正好打开,有人从中走了出来。他出现时帽檐压得很低,宽松的长外套领口则拉得很高,经过我们身边时甚至还加快了脚步,几乎没有朝我们的方向望上一眼。等他走出听得到我们谈话的距离,福尔摩斯便咯咯轻笑起来。我问他到底有什么好笑,他说道:“华生,你难道没有认出你的同类吗?而且对方是上议院民主党高官?”

“我几乎没怎么看到他的脸。”

“那是他故意的。但他没法隐藏起来的特征已足够明确了。一个在公共事务上表现得极为廉洁的男人,在私下的生活中却是个浪荡子。要是公孙寿能让这种地位的立法者也成为自己的客户,他没惹上麻烦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你可真是愤世嫉俗。”

“愤世嫉俗不过是披着讽刺外表的现实主义。”

福尔摩斯这么说着,跨上台阶,推开了门。门里一片简单布置过的接待区内,一名个子矮小的中国老妇出来迎接了我们,她身上穿着一件以花朵装饰的紧身旗袍,头发紧紧地扎成光滑的发髻,发髻上则插着两根相互交叉的筷子来固定。她殷勤有礼地向我们鞠了一躬,接着以蹩脚的英语问我们需要什么。

“把你们最好的拿出来,”福尔摩斯要求道,“我们听说你这儿有好东西,夫人,我们很想亲身体验一番。我本人对你们提供的那种消遣并不陌生,我的朋友虽然不太了解,但很可能会成为这里的常客。”

那名老妇以老道的目光迅速地打量了我们两人。接着她似乎很是满意,又鞠了一躬,说道:“当然,好先生们。我们很荣幸能在‘金莲’旅馆招待您二位。我们有不少上好的房间。你们可以短暂逗留,也可以待得更久些。或许跟我上楼,我们能提供您二位正在寻找的东西。”

“楼上,很好。找个舒服、安静的地方,别让任何人打扰到我们。”

她笑不露齿。“没有人打扰。没有。很安静,给您好梦。”

“好梦。这听起来非常理想。”

“这边走。”

她以敏捷而优雅的步伐带着我们走上一段狭窄的木质阶梯,很快,我们就进入一间天花板低矮的房间,屋里的窗都关着,室内摆放着二十张紧靠在一起的矮铺。空气中满是烟雾,几乎像室外的浓雾般难以看透,而且带着浓郁而怪异的香气。油灯仿佛微弱的星光般闪烁,几乎每一张铺位上都躺着一个人,他们不是手里拿着烟筒,就是身边摆着烟筒。这些人里有些看起来很是呆滞,虚弱无力,就像所有的活力都被抽空了。其他人则焦躁不安地动来动去,四肢抽搐,喉咙里吐出一阵阵难以索解的自言自语。不时有人睁开暗淡而死气沉沉的眼睛,与我对视,但我完全不觉得对方看见了我,他们的视线更像是直接从我身上穿过,仿佛我是个虚幻的幽灵,随时都会消失。

有两个身穿长衫、宽松裤子,戴着小帽的中国人在这些烟客之间穿行,仿佛查房的护士般热心地照料着他们。

“李,张。”老妇将那两人唤了过来,“你们好好招待这两位绅士。”她拍了拍插在发髻中的一根筷子,微微调整它的位置,“明白吗?”

李和张都点了点头。

福尔摩斯给那老妇一个先令来犒赏她的辛劳。她接过那枚硬币,再次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接着便回到接待处的岗位上。

那两名中国人都很年轻,我估计是李的那名年轻人的上唇留有胡子,它的两头长长地垂挂下来,仿佛鲶鱼的触须,而李的同伴张虽然把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却留着一条一英尺长的发辫。他俩以手势和轻柔的低语将我们带到两张相邻的空铺上。他们几乎说不出一个英语词,但在这儿,语言的障碍完全不重要。他们要告诉我们的只是我们该躺在什么地方,以及我们该付给他们多少钱。福尔摩斯拿出一枚克朗时,张摇了摇头,伸出两根手指。福尔摩斯将价格提到了半金镑,于是他们和蔼地接受了。

到此时为止,一切都很文明。

福尔摩斯以老道而颓废的姿态在他的铺位上摊开了手脚。我也以我自己的方式紧随其后。李和张走开了一会儿,回来时带着两根长长的金属烟管,烟斗里已填上了涂过焦油的棕色鸦片。他们递给我俩一人一根烟管,接着把小小的油灯摆在我俩铺位旁的凳子上,然后让我们侧过身,默默给我们演示了一番如何将烟管的斗凑到油灯的火光前,然后通过烟管另一头的烟嘴抽出大烟来。福尔摩斯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表现出一副早已熟知这一切的老手模样,将李和张赶走了。那两名中国人退入环绕的烟雾之中,只留我俩与我们的工具在一起。

“我们得这样干多久?”我轻声问福尔摩斯,“你该不会真的想让我吸入鸦片吧?”

“等着,”他回答说,“装个样子。至少要让自己看起来很享受。记得别吸太大口。”

他说得轻巧。光是闻这屋里的大烟味,我就已经头昏脑涨,陷入微醺的状态了。我担心自己可能在无意中将烟管里的大烟吸入肺部,而这足以让我陷入彻底的麻醉药谵妄状态。我小心翼翼地将鸦片凑到油灯上,将它加热,直到它开始嘶嘶作响,接着我凑近烟嘴,让热气腾腾的大烟在我的嘴里弥漫。我让它就这样团绕在我周身,等几秒后,才呼出一口气来,让它们如羽毛般散开。我看到福尔摩斯在他的铺位上也是这么做的。但他的伪装要远比我做出来的样子更像老手。又吐了几口烟后,他将脑袋靠在枕头上,钩起腿,把闷烧的烟管横放在胸口。我也有样学样,又发出几声我希望听起来像是表示满意的呻吟,以此来表现自己已完全满足。

福尔摩斯并未给出下一步行动的指示,只让我做好应付任何状况的准备。我也问过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计划的那一部分到底是什么,而他的答案是,这样才能让我的惊讶显得真实可信,从而符合他给我设定的角色。我已了解福尔摩斯对戏剧性事件的偏好。而现在,似乎正是在这样的场合里,他掌握着情报而其他人却一无所知,这一点让他感到了满足。

而我若事先能知道一点点他心里设想的计划,想必我多半是会拒绝参与的。

“我说!”福尔摩斯突然叫喊起来,“嘿!李,张,不管你们的名字叫什么,过来这里。我有些话要跟你们说。”

张立刻来到他床边,食指按在嘴唇上,无声地示意福尔摩斯把声音放轻点。

“不,你们这些魔鬼,我是不会安静的。”我的同伴傲慢地表示,他的声音甚至比之前更大声了,“看这个。你们卖给我们的——我得加一句,高价卖的——是劣质鸦片。我肯定你们往里面添了东西,可能是树脂。我可是个罂粟的行家,我懂这玩意儿。你们卖的这种垃圾根本不能提劲儿。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不管张有没有听懂,他一直在做双手向下压的动作,要福尔摩斯安静下来。李现在也站在张身边,看起来同样非常希望福尔摩斯能保持平静。

“你们哪来的胆子敢这样朝我挥手?”福尔摩斯怒吼着,做出了义愤填膺的姿态,“你们难道连女王的英语都没学过吗?你们到我们的国家来,连学我们语言的这点尊重都不给。去死吧,你们这些野蛮的东方流氓。”

我觉得他的表演有点用力过猛,但这一大通演说确确实实发挥了作用。它不只是让李和张感到难堪,也惊扰了那些被罂粟麻醉的瘾君子。他们都被惊动了,有些人坐起身,其他人则大呼小叫的,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开始只是一些嘟嘟囔囔的抱怨,但很快,随着福尔摩斯继续斥责中国人卖给我们劣质鸦片,还不肯学我们的语言,这些抱怨就演变成了一片抗议的喧闹声。

福尔摩斯用烟斗的一头敲张的手臂时,事态达到了顶峰。对于那两个中国人来说,这一步迈得太远,无法容忍,他俩一起粗鲁地将福尔摩斯从床铺上拉了起来。

“你们这些流氓,把你们肮脏的爪子从我身上挪开!”福尔摩斯边表示反对,边挣扎着想从他俩的掌控下挣脱,“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要是知道自己粗暴地对待的是多么伟大的人物,你们一定会立刻松手放开我的。我可以让你们因此而被吊死。走着瞧!”

李和张似乎也曾被这样口头威胁过。即使他们无法理解这些词语的具体含义,也很熟悉这种语调,而且完全不为所动。两人紧闭着嘴,强迫福尔摩斯将双手举起,抱在脑后,把他推向出口。

他隔着两人的肩膀对我说道:“你就打算这样躺着,让他们蒙混过关,老伙计?这实在是厚颜无耻的行为,真的。他们应该好好学学,而我们则应该是给他们上这一堂课的人。”

此时整间屋子都骚动起来了,鸦片瘾君子们或是从床上爬起,或是直接站在地上,懵懂而愤怒,摇晃着拳头,因为极乐的幻梦受到这般粗暴的打扰而愤怒不已。

我不知道所谓“给他们上一堂课”到底指什么,只是跌跌撞撞地跟在福尔摩斯身后。但随后他猛地扭动了一下,想从那两名俘虏了他的人手中挣脱,而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接下来发生的便是一场我见过的最像芭蕾舞的战斗。它让前一夜里福尔摩斯与那两名印度水手之间的冲突变得好像笨拙的争吵。那次交锋完全一边倒,而这一次,双方实力相差无几,因此也就显得更为讲究,也更惊人。

福尔摩斯凶猛地击向李,对方迅速一抬上臂,封住了这道攻击,而福尔摩斯似乎对此毫不意外。那中国人回以旋身侧踢,福尔摩斯膝盖以上的身体向后翻折,躲了过去,接着他向李的腹腔劈掌,结结实实地打中了李,李不由得喘了几口大气。

李弯下腰来咳嗽的时候,张扑向福尔摩斯,他的双手高举过顶,仿佛两把阔刃匕首。两人之间的攻击和反击都极为迅速,几乎难以看清。出拳紧接着出拳,脚踢紧跟着脚踢,手肘和脚胫都成了攻击性的武器。这场交锋中用上了一切,唯独只有昆斯伯里规则缺席,它的力量和速度都带着催眠的力量,我仿佛在看着两条眼镜蛇争夺领地。福尔摩斯和张的面孔都带着极为专注的神情。两个男人的视线也完全没有离开对方。在我看来,他们的对战不仅仅在肉体上,同样也在精神层面上,这是一场智识与身体两面同时展开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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