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前往农舍(1 / 2)
自然,此事并非沿着一个方向直接走到我们的终点那么简单。首先,沼泽中的小径并非一条直线。它们蜿蜒曲折,有时候还会绕路,折返。另外,我们的道路也不全在干土地上。我们得越过大片的湿泥地,绕过深水潭,穿过芦苇河床,跳过排水沟。所有这些都意味着我们得一次又一次地偏离正道,停下来重新调整陨石罗盘,找到新的方向。那天下午我们至少定位了十来次。每一次福尔摩斯都得重新打开《死灵之书》,将文本中相关的段落都重新咏唱一遍。
“你现在肯定已经把这些内容熟记在心了,真的,”在他第五或第六次演这么一出时我说道,“没必要把那本该死的书再拿出来。”
“作用在咒语上的不仅仅只有语言,”福尔摩斯说道,“《死灵之书》在物理上凑近磁石也很重要。二者之间相互影响。我的角色是用语言来促进这种能量的交换。大声朗诵能让我唤醒书中的潜在能量,而它则转而激活了罗盘。”
“换句话说,你的角色就是将电报从邮局送到收件人手中的送信男孩。”
“假如你非得用上这么荒谬而陈腐的比喻,华生,那确实是这样,类似于此。”
于是我们继续前进,下午的时间渐渐过去,在福尔摩斯第一次打开《死灵之书》时聚拢来的云一直逗留在原处,仿佛一个盖子似的笼罩着这片土地,封住了白日里的热气。沼泽的环境变得压抑,而我对此感到愤恨。我愤恨自己穿着靴子的双脚在地上踩出的吱嘎响声,我们不断涉水而过让鞋里浸透了水。我讨厌汗衬衣因为汗水粘在腋下,领子紧贴头颈;我讨厌灰色天空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覆盖了整片平坦单调的土地。我一点也不想留在这里,沼泽也不欢迎我们。
我们时不时会碰上一个文明的哨站,不是一个歪歪斜斜的小屋,就是没有装玻璃窗子的茅舍。我们经过时,贫困的居民便会用怀疑的眼神望着我们。一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小农冲出来,拿着一把古老的前膛枪朝我们挥舞,嘴里喊出威胁的话。福尔摩斯乐了。等这家伙从我们的视线中离开后,他说:“我很乐于看到他扣动扳机之后会发生什么。这武器也太老了,我敢打赌,子弹会崩在他的脸上。”
“这不是什么我愿意亲测的事。”
“好吧,或许不是。但可以确定的是,这里的人不怎么友好。我想,斯坦利和利文斯顿在非洲受到的招待,恐怕也比我们在这儿遇到的更热情一点。”
“我不明白你怎么能这么开心,福尔摩斯。”
“那我也不知道你怎么能这么阴郁,华生。我们很快就要解开这个小小的难题了。这难道不值得庆祝吗?”
“假如我们能活得下来。”
“呸!我们以前就遇到过不少超自然的野兽,还活着讲述出了这些故事。”
“但我们没遇到过夜魇。”
“那就把它当作一个挑战,证明我们的价值。”
当他处于狂躁的乐观情绪中时,完全没法规劝得了他。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在他身边艰难前行,希望一切顺利。
下午六时前后,我们休息了一会儿。赫德森夫人给我们准备了牛舌三明治和煮熟的鸡蛋作为野餐,我们在一个小湖畔进餐,两只水鸭在脚边游来游去,我把面包皮喂给了它们。
接着我们继续上路,福尔摩斯坚持表示我们就快要找到猎物的老巢了。“罗盘的反应越来越肯定,”他说,“不管什么时候让磁石指路,它指得都更快了,也越来越不犹豫。”
我同样也观察到了,但我意识到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可能过不了两个小时,我们就再也见不到日光了。
“你知道夜魇是夜行性动物。”我说。
“正如其名。你是想说……”
“嗯,那我们最好是在日落之前找到它的所在之处,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说,假设现在它正在睡觉。假如我们遇到它时,它还未睡醒或刚被惊醒,那我们就有更多胜出的可能。”
“没错,而且假如像我昨晚建议的那样,一早就来冒个小险,那我们就不必把时间抠得这么紧。不过,我们已经接近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没过多久,我们瞥见了那座农舍。
*
那座农舍建在一块略微抬高的土地上,比周围的沼泽地高不过二十英尺。起初它不过是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而那片土地则不过是个极小的水泡。
福尔摩斯的视线一捕捉到它,我们便停了下来,再一次重复了冗长的指路仪式。这一次,罗盘似乎立刻有了反应。它没有摇摆,没有踌躇,直直地指向高起的土地和其上的建筑。
“旅途结束了。”福尔摩斯冷酷而愉悦地说。
我松了一口气,但也有些恐慌。我很高兴终于不用再走路了,但想到农舍里有什么等着我们,又提不起劲了。我们与那地方的直线距离大约三英里,只要中途平坦,没有干扰,这段路不到一个小时就能走完。
我们最终用了两倍的时间才到了那里。第一个障碍是一条河,它是泰晤士河下游的一条支流,至少二十码宽,水流湍急。我们本想尝试直接穿过去,但刚从陡峭的泥土河岸滑入水中,就发现河水已经没到了腰,水流无情地拉扯着我们的腿,竭力要将我们卷走。再走几步,河流已高到我们的胸口。我们一致同意退回,爬上河岸。再继续前进明显是有勇无谋。
我们往河流上游走,找到一座摇摇欲坠的人行桥——实际上是在河两岸的台阶上架了几块木板,用绳子捆扎在一起,看起来没比桥下的河水安全多少。我们挨个从桥上经过,福尔摩斯先走。桥的结构在他身下很不牢靠地左右摇摆,而我开始走时摇得更厉害,因为我比他重了大约二十斤。有一刻这座人行桥突然向一侧严重歪斜,差点让我一头扎进河里。在这之后的全程,我就死命地抓紧了几乎没剩多少的扶手。
接下来的障碍是一大群牛,仿佛一个土耳其巴夏引领着后宫般,带领着它们的是一只公牛,它将任何闯入它领地的存在都当成潜在的对手,时刻准备回以一切可能的攻击。这巨大而笨重的四足动物猛地向我们冲来,鼻子里喘着粗气,双眼猩红。我们溜了。
第三个,同时也是最后一个障碍,是一大片沼泽,它又深又滑,甚至胜过大格林盆泥潭。我们本以为它不会比我们在这一天里艰难穿过的任何沼泽地块更糟,便冒险踏入了这片危险的泥淖。不出几秒我们便进退不得,仿佛苍蝇被粘在捕蝇纸上。不仅如此,我们还在下陷,穿过以草组成的上层,陷入浸透了水的下层土地。
假如事态不那么危急,这场面恐怕还能有几分可笑:两名成年男子,膝盖以下都在地里,还在不断往下沉。福尔摩斯和我彼此相望,眼神中透着疲惫的茫然。我想我们甚至还一起笑了出来。
接着我们开始着手让自己脱身,彼此搀扶着,他将一条腿从沼泽里拉出来,踩在附近一块坚实的土地上,以此为支点将身子的其余部分硬拖出来。
“我真的觉得,”当我们费力地绕过这片沼泽地时,我说,“这个地方痛恨我们。”
“想想我们在找的这个人当初的遭遇,一定比我们坏多了,”福尔摩斯说道,“摸黑从这样的地方逃走,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如果我们不抓紧,就得跟他一样了。”此时太阳已触到地平线,成了一个苍白而模糊的圆盘。空气明显凉了,青蛙也抢了夜幕的先机,呱呱叫了起来。
等到我们终于能够凑近看那座农舍时,好几百只青蛙都加入了鸣叫的行列。伴随着它们制造的刺耳噪声,外加间或出现的麻鹬的哀鸣,我们匍匐在一丛灯芯草中,偷偷观察几十码外的那片建筑与土地。
这座农舍一定已有两百年的历史了,下陷的屋顶和长满青苔的墙壁说明久疏照料。马厩和一座小谷仓组成的外屋也同样如此。在农舍周围曾有围场,但如今已长满杂草,围住了它的,是一些腐烂而破败的立柱栏杆,剩余栅栏的部分还不及缺口多。这整个地方笼罩着荒凉的氛围。这屋子是方圆几英里地里唯一的住处,甚至在一个夏日的傍晚——必须承认,这算不上是个好日子——它看起来也寒冷而孤寂。
“这地方真有人住吗?”我问。
“答案就在那里。”福尔摩斯说着指了指烟囱,从中正好升起一股薄烟。没过多久,底楼的一扇窗子就透出了油灯的光。我想看清屋里活动的情况,却什么也看不到。
“我们要怎么靠近?”我说,“直接去敲前门,自我介绍?”
福尔摩斯忽略了我尖刻的语气。“这也是选择之一。我们可以假定,居住在这屋子里的就是那只夜魇的主人,也是俘获了我们猎物的人。我们大胆地直接出现在他面前,而不是遮遮掩掩,说不定能占一个先机。你永远不能低估奇袭的价值。同样,我们也可以……”
“可以什么,福尔摩斯?福尔摩斯?”
我的同伴没有回答。我猜他是被什么分了心,直到我注意到他的双眼大睁,张大了嘴巴。他正紧紧地盯着我身后,在那一刻,我的身子里涌起一阵恐惧。而后福尔摩斯的嘴闭成一道紧紧的细线,这让我的感觉更糟。他的整个身子都僵硬了。不管在我身后右边的是什么,他都没法将视线从它身上转移。
“华生。”他嘶哑地说道。
“别说,福尔摩斯。别说。”
“是夜魇,华生。”
“我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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