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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书与罗盘(1 / 1)

从珀弗利特火车站出来之后,我们租了一辆轻便的双轮马车,前往沼泽地。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时不时会飘来厚厚的云层将太阳遮蔽。福尔摩斯似乎兴致很高,以活泼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风景,面上还带着一丝微笑。而我与他相反,依然苦苦地陷在三蛇王冠的后遗症中。轻便马车行驶在有车辙的小道上,左右摇摆,导致我一直反胃。甚至连温暖的清风吹拂在我脸上,也像蚂蚁爬过一般地让我不适。除此之外,我们正要前往的地方也有着潜在的危险。在这些沼泽中的某处,很可能潜伏着一只夜魇,而它是在这地球上行走的最凶残的野兽之一。更重要的是,我们可能会与它正面遭遇。我们来时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始终没法期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绅士们,”我们的车夫终于拉住了马的缰绳,“这个地点就相当不错。可看的很多:灰头麦鸡、红脚鹬、塍鹬、鹡鸰、反嘴鹬——只要有鸟飞过,这些就都可能看得到。”

“谢谢你,好伙计。”福尔摩斯说着,敏捷地从马车里跳了下来。他之前对车夫说,我俩是鸟类学家,对于两个男人携手前往这样一片鸟类密集之地来说,这是个无法证实的名义。

“你们需要我回来接你们吗?”

“不用。我们会自己设法回珀弗利特去。”

“挺好。祝你们观鸟愉快!鸟类爱好者的祝福语都行。”

随着轻便马车咔嗒咔嗒地驶出我们的视线,福尔摩斯用力地吸气又吐气。“再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乡间的新鲜空气了,对吧,华生?让血液流淌起来,扫清身体里的蜘蛛网。天气晴朗的日子里,我乐意留在这样的地方,远离城市的喧嚣。总有一天我们的战争会结束,到时候我会离开战场,去一个乡下的好地方度过余生。”

“要是你继续这么紧张地战斗,那你就没法活着见到那一天,福尔摩斯。”

“敌人不断地侵扰我们,难道是我能控制的吗?每一次它们来袭,我都必须接招,还不能输。只要我有一刻松懈,一切就全完了。我守卫着大门。事实上我是站在人类与无法想象的混沌和邪恶之间的唯一存在。这不是一个我能轻巧地承担的责任。”

这么说着,他在一个皮箱里摸索起来,那正是他将三蛇王冠送到多格斯岛区去时用的那个箱子。他从中取出了各式各样的物品——不够了解的人可能会称它们为“小玩意儿”——并将它们小心地摆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最后拿出来的是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大书。他谨慎地将这一册大书解开,又以类似的态度将书拿在手上。尽管此书落入他手已有好些年头,他也曾不止一次地仰赖于查阅书中的内容,但它依然不是能随意或无礼地对待的东西,也没有人能在它出现时感到舒适,或自称对它熟悉。

那正是《死灵之书》,这本魔法书最初由公元八世纪的半疯子诗人、神秘的阿卜杜拉·阿尔哈萨德写下,自那之后,便被视作处理与宇宙诸神相关的事物的关键文本。在某些人看来,它是它们与我们的世界之间的导管,是一条通路,经由它,人类便能凝视深渊,同时看到深渊也在凝视着人类本身。

福尔摩斯手中的版本原本属于大英博物馆的财产,一直保存在这家机构的禁书收藏中,这一部分书的收藏室被称为“与世隔绝的卷宗”,很少有人知道,也很少有人探访。要不是1879年莫里亚蒂教授将此书从藏书室管理员切丝提·塔斯克小姐的鼻子底下偷走,它现在应该保存在那儿。将《死灵之书》从莫里亚蒂手中夺回来后,福尔摩斯及时将书还给了她。不过,七年后,这位值得尊敬的夫人退休,博物馆董事会则决定关闭“与世隔绝的卷宗”。使用这部分藏书之内容的人如此之少,他们认为没有必要花钱来维护它。

塔斯克小姐听说这批藏书将被拍卖的消息,认为这些书中最臭名昭著的卷宗永远都不该落入精神不稳定或先天虚弱之人的手中,而福尔摩斯则将是它们的最佳守护者人选。于是就在她离开岗位之前,她将三十多本书藏在她的格莱斯顿提包里,偷偷运到了贝克街。

就在福尔摩斯将《死灵之书》取出,展露在露天的沼泽中时,发生了两件事。其一是太阳被云遮蔽。在此之前,天上的云间歇性地飘动着,而此时,它们却立刻聚成了一大团。日光因此而朦胧,薄暮仿佛提前若干个小时降临了。

另一件事是我们周围的乡间突然变得极为寂静。原本有清风吹拂的声音,还有昆虫制造的声响——蜂蝇嗡鸣,蜻蜓振翅。最重要的是,有鸟叫,那是持续不断的啾啾喳喳形成的合唱,几乎响得震耳欲聋。

而此时,什么声音也没有了。这是巧合吗?我想不是。与《死灵之书》有关的任何事都不会是巧合。这本书漆黑的装订线和书页边缘让它看起来就像一整块彻底的黑暗形成的长方形,像一大块虚空,仿佛有什么人将这个世界切除了一片。它完全不属于光明和美好。它是生命的对立面。

而当福尔摩斯翻开封面,从附近的芦苇河滩上传来鸟儿被捕猎的声音——我想那是一只白头鹞。拍打翅膀的声音响得惊人,它越是一头扎入青空之中,那鸣叫声反而显得越发尖利响亮。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吓得跳了起来,除了将它称为警告的叫喊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词语可以形容。

人们可能会奇怪,一本书不过就只是书和书墨,再加上一点皮革拼在一起,怎么可能产生如此超现实的寂静,并给野生动物造成这么大的恐慌。但《死灵之书》与其他书不同。它的每一个抄本都充盈着邪恶的本质。从希腊文翻译过来的书名“死者律法的想象”与世间的谬误共振;它原本的阿拉伯书名“alazif”是用来形容昆虫在夜间发出的声音,在中东的传统中,可等同于魔鬼的嘶吼。而后人们也要考虑到这本书带来的一连串悲惨与死亡,几乎所有印刷、翻译或使用它的人,最终的结局都十分凄惨。将之称为诅咒恐怕太轻。《死灵之书》着实是所有敏感的人都会畏避的存在。

福尔摩斯找到了他需要的那一页。书页上,除了几行用粗厚的哥特体写的文字之外,还有一张木刻的夜魇版画。这个生物被勾画出了蹲伏的姿态,蝙蝠般的双翅展开,而它那恶魔一般、长着倒钩的尾巴则在身后打弯,就像猫的尾巴一样。它的头上长着一对弯向后方的牛角,四肢长而无力。应该描画出脸的地方却只有一片空白。

这幅插图画得相当粗糙,简单得近乎儿童简笔画。但它多少带着一种原始的冲击力。越是看它,它就显得越生动。事实上,在盯着它看了数秒之后,我觉得自己好像看到这只夜魇动了起来。它的脑袋在脖子上改变了位置,像是在转向面对我,而它那两只关节分明、指尖如钩般的爪子,不知为何也像是摆出了钢琴家要开独奏会前热身般的姿势。

我吃了一惊,将视线从这张画上移开。当我再次鼓起勇气去看它的时候,夜魇已恢复到了原本的样子。我告诉自己说,这只是我的意识在作怪。书页被风吹动了。是的,就是这样。书页动了,才会让我产生了夜魇也动了的错觉。

与此同时,福尔摩斯的注意力则转移到了旅行皮箱里的其他物品上。其中有一个黄铜圆盘,在它的圆周上刻有枢机点以指示方位。他在罗盘中央放下一个圆锥形支点,然后又在这个支点上摆上一小片石块,调整直到它维持平衡。那石块的形状有些像泪滴,它由某种金属矿构成,呈现出一种暗淡发棕的色彩,但在这棕色之中又间杂着闪亮的彩虹条纹物质。

这是他构筑的罗盘,但眼前这一个并非这种装置的普通版,而是远甚于此。那泪滴形的石片是一种天然磁石,原本是一颗陨石的一部分,早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时,这颗陨石落在马萨诸塞州的书记角,那地方离阿卡姆不远。

米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某些教授将陨石的一部分取走研究。一周后,样本就消失了,那块自太空落下的石头本身也是如此,被一道闪电击中,除了它落在地球上时在大地上造成的深坑之外,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随后谣言四起,说在陨石落下的区域周边,植被和牲畜都遭了毒害,说有农夫失踪,说听到有爆炸声,在夜间的天空中则出现了怪异的光,这些传闻中的任何一条,我都不会等闲视之,但在那地区之外的大部分人都将它视作是美国乡民的闲扯奇谈,人们觉得这些人是有太多时间无事可做,又喝了太多私酿酒来燃烧他们的想象力。

类似指控同样可能落在米斯卡托尼克大学的教授头上。毕竟,他们带走的这块陨石样本并不只是平白地从铅衬容器中消失了。它后来产生的变化,事实上要复杂许多。某个手脚不干净的学生将它偷了出来,分成更小的碎片,以“珍稀陨石碎片”之名兜售出去。为了掩饰他的偷窃行为——也为了掩饰他们实验室的安保不力——学院便捏造出一个故事,说这样本在某种目前科学未知的化学或物理过程中,渐渐收缩,最后消失。在阿卡姆这样的地方,不同寻常之事每日都会发生,如此的谎言似乎也变得更真实可信,人们轻易地接受了它。

这些陨石碎片虽然没让购买者们花费太多金钱,带来的却只有痛苦和灾难。所有拥有过它们的人很快都得了病,死于各种癌症和器官衰竭,几乎每一个病例都能算得上是早逝。这些石块一个接一个地进入为这类珍玩而存在的黑市,热衷于收藏沾染着病态气息的人造物的藏家对它们趋之若鹜。在我们面前的样本落入福尔摩斯的手中,是在我们解决了一桩与鹅相关的案子之后,这只鹅在一楼的一个窗台上发现了这块碎片,误以为它是食物,便将它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而后鹅的身体产生了异常的变化,性情也变得狂暴嗜杀。我的长期读者们假如熟悉这部手稿的内容,便能发现我曾将这事的原始材料改编成一个更怪异的圣诞主题的故事,讲述一位虚构的伯爵夫人的宝石被盗的案子。

福尔摩斯始终小心翼翼地将这块石头保存在一个铅衬盒子里,由此才得以减轻它那恶性的辐射,不管什么时候将它拿出来使用,他都保证自身暴露在它面前时只有一小会儿。现在,他的罗盘已组装完成,便让这颗天然磁石在支架上自行转动,直到它最终停下,像往常那样指向了磁北。接着,他开始以拉莱耶语咏唱《死灵之书》中的文本。这些词语就像听觉上的瘴气,污染了清新的乡间空气。它们在我们周遭非自然的寂静中饱胀,如同水藻渐渐长满整个水池。

拉莱耶语的“夜魇”——n'ghftzhryar——在咒文中不断出现,随后,罗盘轻轻颤动,缓慢地接受了这一暗示,开始产生反应。陨石制成的“指针”偏离正北,在它的支点上前后摇摆,它的转动时而顺时针,时而逆时针,就像在探索。福尔摩斯请它指出夜魇所在的方向。

石块旋转之时,它棕色表面上的虹彩条纹也发生了变化。在此之前,它们折射着昏暗的阳光,闪烁着棱镜般的微光,而此时,它们呈现出了一种独特的色彩。它超越了我的形容能力。它并非某种颜色,而与所有颜色都截然不同。没有任何一名艺术家的调色板能够再现。在标准的有色光谱中没有它的相关对照之色。

它也很难被轻易看见。肉眼只能觉察到它是某种有害的存在,是对视网膜的冒犯。依靠强大的意志力,人们可以强迫自己去看它,但这个动作将会带来如坠无底深洞般的眩晕。

简单来说,那是一种不该存在的色彩。

指针突然停下,在一个方向上锁定,微微颤动,可以被视为“针头”的尖端,指向了西北偏北的方向。

“那里,”福尔摩斯说道,“我们有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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