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小说与传记(6)(1 / 2)
第28章小说与传记(6)
很显然,伟大的文学作品,无论是喜剧、悲剧还是小说,都是为了引领我们走出自我,为此,它们教导我们虚构的人物是如何计划又是如何行动的,是如何体验快乐又是如何忍受痛苦的,是如何成功又是如何失败的。许多小说具有伟大的魅力或象征意义,因此富有价值,我不想贬低任何这样的作品,我稍后将会讨论小说与自传的联系,现在我只需这么说就足够了:称一部小说忠于生活是对其最高的赞美。在军营里愠怒的阿喀琉斯,因嫉妒而发疯的奥赛罗,误把风车当巨人的疯子堂吉诃德,靡菲斯特,贝基·夏普,纽康姆上校,织工马南,以及小说世界里其他所有经典的人物形象之所以永存,皆是因为他们被塑造得极为逼真。但传记所描述的却是真实的生活,而不是虚构的生活。
传记非颂歌
传记不像小说那么流行的其中一个原因是,读者先入为主地觉得,传记作者肯定只会拍马屁。他们笔下的主人公通常十分完美,简直都像是怪物了。而其实大多数人都很清楚,每个人都是魔鬼和天使的混合体,所以在我们看到完美无瑕的人物时就疑惑起来,这是非常正常的。对于墓碑上的墓志铭,不管写些什么溢美之词我们还都可以忍受,正如约翰博士所言,写墓志铭的人又无须对天发誓自己所言都是事实;对于公开致颂词的人,他所说的恭维话我们听的时候也不过就打个折扣;但若是墓志铭或颂词被写成了一两册传记,我们就可能看都不看一眼了。
现在很少有人去写这种传记了,因为它们一看就是假的,没有人会上当受骗。对于要从政的人来说,可能还会默许别人把他们画得更像阿波罗,而不像他们自己;但这些作品,就像流行漫画一样,很快就被大众遗忘了。在早些时候,甚至在说英语的人群中,地位低贱的人给地位高贵的人送的一样礼物,就是赞颂。对于君王、教士、贵族、将军、诗人、艺术家或哪怕只是小有名气的人来说,谦虚是一种失传的技艺,因为这些人从来就不知谦虚为何物。直到最近,还有一位既愤世嫉俗又阿谀奉承的首相透露说,就连他这样的人都满足不了君主的虚荣心。然而,总体而言,现在流行的是不谦虚之人假装谦虚,而职业拍马之徒的机会却愈加少了。不过我们只需要浏览一下历史上流传下来的传记,就会发现那些最虚伪的传记和传记语言里也恰恰贴着真诚的标签。总有客观的记载或时代特有的语言、语气,使它们露出马脚;因此不论是多么狡猾的作家,至多也只能欺骗一代人,也就是他们自己那一代人。
如果因为害怕被某个狡猾的传记作者欺骗而不去阅读传记,我们就会错过无穷的乐趣,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你只要稍加训练就能明辨真假——这是一种知识领域的间谍工作,充满了神秘感和意外惊喜,而且足不出户就可以体验。
在写作的时候,人不可避免地会流露出自己的感情,自传作家也不例外。有些人不读自传,是因为觉得写自传的人肯定会故意把自己写得比现实中更智慧崇高、更聪明勇敢,这种看法是十分愚蠢的。虽然贝温尤托·切利尼在《自传》中所记录的任何具体事件我们都无从查证,令人惊叹的《自传》却为我们还原了一个真实的切利尼,一位生在意大利文艺复兴衰落时期的大师:多才多艺又不走正路,迷信鬼神却不信宗教,个性迷人,为了铸造一枚完美的勋章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或一时兴起而准备谋害邻居。还有歌德,他写出了有史以来最虚伪的自传,对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事件进行重新安排,使这些事件更具备小说所需要的连续性和重点,就连他这么装腔作势的人,用这么装腔作势的手段,也还是没能隐藏(如果这是他的意愿)他最真实的自我。
因此,我们完全可以抛却对自传的种种疑虑。最好的传记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而即便是中等甚至下等的传记,也能给我们带来很多乐趣;有很多传记的片段向我们展示了主人公真实的内心,这就好比在矿石里发现了宝石一样令人眼前一亮。
阅读传记的乐趣
阅读传记的乐趣,就是和最高级的人类交往所带来的乐趣,这种丰富的乐趣是我们在活着的人中间感受不到的。虽然你有可能结识你这个时代很多有趣的名人,但如果没有传记这种能重现历史、使死者复生的艺术,你就还是无法结识前人。不过,因为有传记,你只要坐到书桌旁,就可以与拿破仑、俾斯麦、林肯或加富尔面对面地交流。你无须跑到他们的客厅里苦等他们出现,还只能交谈片刻。他们在书架上随时等候你的大驾,没什么事会打搅到你。他们说着,你听着。他们向你诉说内心深处的秘密。卡莱尔原来这么狂暴,路德原来这样直率,斯威夫特原来这么尖刻,但他们必须承认,那些缺点正是你窥探他们内心深处的入口。因此,你很有可能比他们的同代人更了解他们,你对他们的了解可能比你对密友的了解还要透彻,甚至比你对自己的了解更加透彻——当然如果你是一个很会自省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对于我们自己的行为,我们很难分析出自己复杂的动机,但是对于他们的行为,我们很容易就能看出所以然来。在他们身上,我们能够发现自己身上那些特征的本质,不管是好的特征还是坏的特征;与我们相比,不管他们多么富有或聪明,我们看到的与他们的差别都只是量上的,而不是质上的。是相同的人性、相通的人情把我们和传主结合在一起。如果他们是什么妖魔鬼怪的话,我们也就不会对他们的生平如此感兴趣了。
刚才我随便提了一些伟大的政治家及宗教、文学的领袖,我们大概是不可能见到他们真人的,但借着他们的传记,就算是最卑微的人也能跟他们建立联系。我们都会有一些想法、感情或经历,不管我们有没有留意到,这些经验都会因为跟伟人的经验相似而立刻显得高贵起来。然而,传记并不仅仅伟大,还很有趣味、很有意义,因此它跟其双生艺术——肖像画非常相似。假设用同样的绘画技能,那么能画出的最完美的肖像并不是王公贵族的肖像,而是那些能体现或揭示人物个性的肖像。维多利亚女王的面孔,就算是让达·芬奇来画,也不可能像蒙娜丽莎的面孔那样引起世人的关注或兴趣。有人十分钟不到就揭示了女王的脸,它非常简单,而且不会带给我们什么灵感;而蒙娜丽莎的微笑,400年来一直令我们着迷,因为它是那样神秘,那样无法捉摸。
虽然若是论影响力,有些人是毫不起眼的小人物,但有时候他们的生平却充满了魅力。比如理查德·杰弗里斯所写的《心灵的故事》。也许有人不喜欢这本书,因为我曾把它推荐给一个朋友,他却告诉我,这部作品读起来太气人了,于是他就把它扔进了火堆里。但如果你认真去体会,就会发现这是一个真诚的人内心真诚的声音。所罗门·麦蒙的传记也是如此,我们在其中看到了一个非同寻常的人,他被禁锢在残酷的种姓社会中。约翰·斯特林才华横溢,可惜英年早逝,所以没有留下什么影响深远的作品;不过,多亏了卡莱尔为他写的那部生动的回忆录,使斯特林不致埋没,每当看到这部作品,我就想起伦勃朗的一幅肖像画。
传记写作的困难之处
这些实例足以说明,要写出一部伟大的传记,并不需要伟大的人物做原型,但却需要一个伟大的传记作家来执笔。因为传记是一门高深的艺术。单就传世传记杰作很少这一点,我们就能下这样的结论:技法高超的传记作家,比技法高超的诗人、小说家或历史学家还罕见。
有一种广泛流传的谬论是,任何人都能书写生平,这就好像谁都能画出肖像画或谱出奏鸣曲一样荒谬!一般在一些名人去世之后,他们的家人就会着手编纂他的回忆录。结果也就是写出自己家族的、带有偏见的观点,跟国王和女王的官方传记一样谎话连篇。
只有从死者的公共关系里我们才能听到更全面的评价,但是从他备受宠爱的妻子或饱受溺爱的子女那里,我们只能了解到他是如何扮演丈夫和父亲的角色的。
个人感情,尤其是挚爱,可能而且通常都是为自家人写传记的人无法克服的一个障碍,就像明智的外科大夫不应该给他最亲的亲人做手术,传记作家也是一样。
传记作者必须具备渊博的知识、丰富的同情心和想象力,再加上艺术家的抽离能力——部分源于直觉,部分源于良知,有了这些,个人感情就无法再搅扰写作了。虽然博斯韦尔这位英语世界里的传记大家,狂热地崇拜约翰逊,但是在写作的过程中,他就是竭力画出完美画作的艺术家,而不是对偶像顶礼膜拜的粉丝。身为麦考利的外甥,乔治·特里维廉爵士在给麦考利立传的时候,是很有可能被家庭因素妨碍的,但他具备的传记作家的素质超越了这种家庭因素,因此我们看到,他对麦考利的记述,就和博斯韦尔对约翰逊的记述一样恰到好处。
这些例外证明,将自身从创作中抽离以及宏阔的视野,是传记作家不可或缺的能力。抽离能够确保公正,宏阔视野则是由渊博的知识、丰富的同情心和想象力构成的。
培养鉴赏传记文学的品位
即便你天生不具备欣赏传记文学的品位,也是能够很快获得的。无数人都是因为小时候读了富兰克林的自传而开始对人物传记感兴趣的。这是一本奇书:年轻人会陶醉于书中朴实而丰富的故事,老年人会欣赏书中所体现的精明、乐观、坦率、智慧和幽默。富兰克林为自己立传正如笛福为虚构的鲁滨孙立传,但富兰克林的舞台很大,不像鲁滨孙局限在岛屿上。你会随着他卷入大的历史潮流当中,你看到的舞台是欧洲而非局限于费城或各殖民地。你吸收了富兰克林自然地呈现的信息后,遍布全书的人情味会不时地出现在你的脑海中:他对婚姻的看法,他的忏悔——在他开始自我反省时,他发现自己的缺点比想象中还多;他承认自己徒有谦卑的外表,却并不真诚;他所记述的布莱多克的谈话充满讽刺。不过,要提到书中的典型段落就得先概括这本书。每个读者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一段话,在他看完这本书发现有未完成的句子时,他会感到非常遗憾,因为自己就要与这位成熟的伙伴道别了。由于富兰克林还没有按计划写完自己在1775—1785年之间的经历,便与世长辞了,这是多么令人扼腕叹息!在这10年间,如果说华盛顿是美国的国父,我们完全可以说富兰克林是这个国家的教父。
你也很可能是从其他渠道认识传记文学的。比如拿破仑或恺撒的生平,或者某个画家、诗人、作家、发明家、探险家的传记,使你有了最初的兴趣。但殊途同归,结果都是使你觉得自己多了一个新朋友,它就像你生活中活生生的伙伴一样真实,却比他们更有趣,更智慧,或者更独特;它时时刻刻都陪在你身边,只要你想交谈,它就会奉陪到底,绝不会弃你而去,也不会冷淡你,不会对你的迟钝冷嘲热讽,你若无动于衷,它也不会憎恨。这是由于你们之间的关系完全取决于你一个人。它的精神浓缩在这样一本书里,就像美酒装在坛子里一样,你随时都可以拿来品尝。它奉献出了自己的全部,唯一的要求就是:你要设身处地地去理解它。
读者与那些文学经典形象之间的关系是非常独特的。世间所有事务都具有相互性,参与双方在性情气质上会互相影响,会互相施加道德压力;但在这笔交易中,作者给出了全部,而读者,如果具备一定的能力,就会收获一切,而且不用想着回报,也不会被人说成是寄生虫。如果你是一个自由人,就不会有谁插在你和作者之间,影响你们之间的情感。在活人当中,很少有这样的人能给予你这样理想的伙伴关系。
各种各样的传记
正是由于作者和读者之间存在这样独特的关系,虽然我们结交的罪人并不比圣贤少,却不用为他们的行为承受责任的压力。在日常生活中,很少有人有机会遇到变态狂或罪犯,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通过传记作品从阴暗的一面来看待人性的局限,比如恺撒·博尔吉亚和他父亲这样的大恶棍;或者像埃泽里诺和阿尔瓦这样的恶魔;或者是从犹大到本尼迪克特·阿诺德和阿泽夫这样的叛徒、密探、间谍;又或者是骗子和小流氓,比如乔治·劳、卡里奥斯特罗和当今一些“创业者”,以及一些特别令人讨厌的江湖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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