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津门绝唱起(1 / 3)
第39章:津门绝唱起
松本所谓的“关照”像淬了毒的蛛网,无声无息地缠上了顾氏药厂。
先是原料仓库半夜失火,烧掉了小半仓好不容易运到的麻黄草,灰烬里弥漫着浓烈的煤油味,那刺鼻的气味,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顾明璋紧绷的神经。
接着,赶制的消炎注射液,在即将装车运往火车站时,被一纸突如其来的“卫生检疫不合格”公文截停,整批货被查封在仓库角落,如同被判了死刑,冰冷的封条像耻辱的烙印贴在顾家门楣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惧。这恐惧在短短一周内,如同瘟疫般蔓延,最终压垮了顾明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药厂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王福禄失踪了。消息传来时,顾明璋正在核对账目。他只觉心头一沉,立刻带人搜寻。最后只在他常坐的磨药石墩旁,找到了一只磨穿了底的旧布鞋。鞋子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石地上,鞋底沾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污渍。
顾明璋蹲下身,捡起那只鞋,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的掌心。王福禄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孩子。他攥紧了鞋,指节泛白。他强压下翻涌的怒火与不安,命令加强厂区巡逻,悬赏寻人。心底有个声音在质问:这只是开始吗?
没过几天年轻力壮的工人赵明磊也失踪了。他下工时还笑着跟工友说去码头给生病的娘抓药。第二天,他病重缠身的母亲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找到厂门口,哭得撕心裂肺,说儿子一夜未归。顾明璋亲自去了码头,问遍了药铺和相熟的人,一无所获。
赵明磊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混乱的天津卫。看着赵母绝望浑浊的老泪,顾明璋感到一阵冰冷的无力感攫住了心脏。他预支了赵明磊一年的工钱塞给老人,看着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喉头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厂区里,工人们的眼神,除了恐惧,更多了一层兔死狐悲的绝望。
负责熬煮提取药液的孙师傅,也没能回家。他那个总在厂门口等他下工的哑巴女儿阿秀,抱着冰冷的饭盒,在腊月凛冽的寒风中痴痴地等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当早班的工人发现她时,小小的身体已经冻得僵硬,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雕,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给父亲准备的饭盒,小脸上凝固的泪痕清晰可见。
顾明璋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阿秀,触手一片刺骨的冰凉。阿秀空洞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焦点。
那一刻,顾明璋仿佛听到了自己心底某根弦彻底崩断的声音。巨大的悲恸和滔天的愤怒几乎将他淹没,随之而来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下一个会是谁?何好?明珮?还是他自己?他不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这恐惧,比任何日本人的刀枪都更让他胆寒。
恐惧如同实质的毒雾,彻底吞噬了药厂。
工人们不敢上夜班,白天也人心惶惶,窃窃私语着下一个消失的会不会是自己。
生产效率一落千丈,空气中只剩下机器冰冷的余温和人心惶惶的压抑。
“东家,这、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账房先生老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佝偻着背,像瞬间老了十岁,将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请辞书,沉重地推到顾明璋面前。
纸页上,一串鲜红的手印触目惊心,像一串绝望的血泪,每一枚都昭示着一个家庭的恐惧和逃离的决心。
“大家伙儿…怕啊!真的怕了!”老周浑浊的老眼里也含着泪,他不是为自己,是为这风雨飘摇的厂子和眼前这个瞬间背负起山岳般压力的年轻人。
顾明璋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老周。窗外,药厂高大的烟囱死寂地矗立着,不再吞吐象征生机的白烟。
空旷的厂区像一片被遗弃的废墟,只有呼啸的寒风卷着地上的废纸屑和落叶,打着绝望的旋儿。
他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积雪压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枯竹。
何好站在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那寒意带着孤绝和死寂,比窗外呼啸的朔风更刺骨百倍。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影从惨白移向昏黄,久到老周额头的冷汗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了细小的冰珠,久到何好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被这沉重的寂静冻结。
这一个月以来的画面在他脑中疯狂闪回:老王头的旧布鞋、陈母绝望的眼泪、阿秀冻僵的小脸、工人们恐惧的眼神、父亲胸口那片刺目的青紫、明珮肩膀上渗血的纱布,松本那张虚伪又阴毒的脸。
还有,何好安静却坚定的陪伴。
他守护不了父亲,守护不了明珮不受惊吓,现在,连跟着顾家吃饭的工人都守护不了了吗?
这间凝聚了顾家三代人心血的药厂,如今却成了日本人眼中待宰的肥羊,成了悬在所有亲近之人头顶的利刃。
继续开下去?生产出来的药,最终会流向哪里?是救治同胞,还是成为敌人刺向同胞的武器?
松本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用顾家的药,养着侵略者的军队,再反过来屠戮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这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不,他绝不能让顾家的招牌沾上这种肮脏的血,绝不能让自己在乎的人,再因为这座工厂而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哪怕,哪怕亲手毁了它!
一个无比艰难、痛苦,却又在绝望中逐渐清晰、唯一可行的决定,在他心中反复锻打,终于成形。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唯有眼底深处,那曾经燃烧着理想和守护火焰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被彻底烧透、寸草不生的荒芜焦土。
“周伯,”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着锈铁,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却又异常清晰,如同最终的判决,“通知下去,顾氏药厂,从今日起,无限期停工。”
“东家!”老周失声惊呼,老眼圆睁,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停工?顾家的根基啊!
顾明璋擡手,一个不容置疑的手势止住了老周所有未出口的劝阻和惊惶。他不再看老周,径直走到墙角的巨大保险柜前。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颤。他拿出贴身保管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柜门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厚厚的银元和一叠象征着顾家庞大产业根基的地契。他毫不犹豫地取出大部分沉甸甸的银元,又将那叠承载着家族历史和财富的地契,极其慎重地、如同放下千斤重担般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纸张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沉重的声响。
“这些地契,”顾明璋的手指缓缓划过冰凉的地契边缘,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仪式感,“你拿去,尽快变卖。连同柜里的现钱,按人头,分给所有工人。一人三块大洋,再加三个月工钱做安置费。”
他目光扫过窗外死寂的厂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法掩饰的痛楚和深深的愧疚,“告诉他们,是我顾明璋,对不住大家。是我无能,护不住这座厂子,护不住大家周全。拿着钱,回乡也好,另谋生路也罢,走得越远越好,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活着。”
老周颤抖着双手,捧起那沉甸甸、足以压垮一个老人的银元和地契。
浑浊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银元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少东家,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和眼底那片令人心悸的荒芜,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带着无尽悲凉和敬重的低唤:“东家…”
他深深地、几乎弯折了老腰地鞠了一躬,声音破碎,“保重!”说完,他抱着那如同烫手山芋却又重若千钧的遣散费,踉跄着退出了办公室,留下满室沉重的寂静。
顾明璋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老周消失的门口。亲手终结祖业的剧痛,对工人命运的愧疚,对自身无能的愤怒,对敌人刻骨的仇恨,种种情绪如同毒藤般绞缠着他的心脏。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保护他们离开这即将吞噬一切的漩涡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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