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我在1940做了一场梦 » 第39章:津门绝唱起

第39章:津门绝唱起(2 / 3)

药厂可以没有,顾家的产业可以散尽,但人,他必须尽最后一份力送走。

这沉重的决定,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维持平静的气力。

何好一直站在他身侧,将这几天地狱般的煎熬尽收眼底。

恐惧和绝望,不仅仅属于工人,也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着顾明璋。

顾明璋拿出的每一块银元,每一张地契,都浸透着顾家几代人的心血,也承载着他振兴家业、守护一方百姓的抱负。

如今,却要以这种方式,亲手将它们散尽,只为换取一线渺茫的生路。

何好知道,此刻任何轻飘飘的安慰都是苍白的。顾明璋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理解。是有人能看见他这份抉择背后的沉重与牺牲。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和眼底的湿意,缓缓走上前。没有犹豫,她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环抱住了他僵直冰冷的身体。

她的脸颊贴在他冰凉的后背上,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他肌肉的僵硬和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仿佛随时会停止。

“顾明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死寂的力量,清晰地传入他混沌的耳中,“这不是你的错。”

她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松本那些人!他们看似要的是工厂,实际上他们是要所有不肯屈服的人的命!是要把顾家,把这片土地上一切有骨气的东西,都碾碎、都吞噬!”

她的语气变得急促而激烈,带着同样深切的愤怒和痛心,但随即又柔软下来,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醒和抚慰:

“你做的这个决定”她顿了顿,将脸颊更紧地贴在他背上,仿佛要熨平他所有的痛苦,“不是认输,不是放弃。这是在绝境里,用你能做到的最决绝、也最慈悲的方式,在救人。”

“你救了老周,救了厂里那些拖家带口的工人,你给了他们钱,给了他们一条远离地狱的生路。你让他们有机会回家,有机会活着!”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你终结了一个可能被敌人利用的工厂,你让顾家的药,没有一滴流进豺狼的口中,你守住了顾家的清名和气节!”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壮士断腕,是置之死地,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和魄力才能做出的选择。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亲手结束自己珍视的基业,去换取别人的一线生机。”

“但你做到了,你很厉害。”

何好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在自己的话语和拥抱中,开始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

她感觉到他沉重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深长,仿佛在汲取她话语中的力量。

她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他,用沉默而坚定的拥抱告诉他:我懂你的痛,懂你的牺牲,懂你这份沉重抉择背后的意义。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无边的黑暗与废墟。我在这里,看见你,理解你,并且,站在你这边。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死寂的工厂如同巨大的坟墓。

但在这一方冰冷的办公室里,在何好无声而有力的拥抱和掷地有声的肯定中,顾明璋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微弱的支撑,得以在无边的绝望深渊边缘,暂时喘息。

回到顾家后,顾明璋站在庭院里,望着那株枯死的玉兰树。

枝干扭曲,干枯的树皮剥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这棵树是顾父生前亲手栽下的,如今却和它的主人一样,死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

自从顾父去世后,明珮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整夜地发呆,偶尔会突然惊醒,尖叫着说有人要杀她。

她的肩膀伤口愈合得很慢,夜里常常疼得睡不着,只能靠何好熬的安神汤勉强入睡。

顾明璋每次去看她,都能看到她眼底的恐惧和绝望。

她不再是那个明媚张扬的顾家大小姐,而是一个被噩梦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女孩。

顾明璋知道,松本不会罢休。

日本人已经盯上了顾家的药厂,盯上了顾家的每一个人。

他不能在等了,不能让何好和明珮继续留在这里。

顾明璋踏进明珮房间时,她正对着窗外发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肩膀上未愈的伤口让她单薄的肩胛骨更显嶙峋。

他带来的消息如同惊雷。

“去英国?哥,我不走!”明珮猛地转过身,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惶和倔强,“爹没了,药厂没了,就剩下我们了!我怎么能一个人走?我走了你怎么办?何好怎么办?”

她扑过来紧紧抓住顾明璋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哥,我不走!死也要死在一起!”

顾明璋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擡起,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她脸颊上滚烫的泪水,动作温柔。他凝视着妹妹惊恐的眼睛,脸上挤出一个极其疲惫却又异常平静的笑容。

“傻丫头,”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哄小时候做噩梦的她,“谁说让你一个人走了?哥和何好,我们过几天就去找你汇合。”

明珮的抽泣声戛然而止,泪眼朦胧中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真的?”

“真的。”顾明璋语气笃定,眼神没有丝毫闪烁,“何好在北洋大学还有些手续要处理干净。我呢,也得把家里最后一点产业交割清楚,堵上那些豺狼的嘴。最多半个月,我们就坐下一班船去利物浦找你。”

他加重了语气,“你得先去,替我们安顿好落脚的地方。明珮,听话。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安排了。”

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稻草,压垮了明珮最后的疑虑。

她终于松开了紧抓的手,把脸埋在顾明璋带着淡淡药草味和风尘气息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尽。

何好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等明珮哭累了,顾明璋哄她躺下休息,轻轻关上门走出来时,何好拦住了他。

“怎么突然要把明珮送出国?”她低声问。

顾明璋神色平静:“她的精神状态太差了,换个环境对她好。”

“等我安排好了工厂剩下的事情,我们就去英国找她。”似乎怕她不相信,顾明璋又添了一句。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