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不共豺狼天(2 / 3)
“我在天津,一切尚好。学业不敢懈怠,亦时时谨记临别之言。北地入秋,早晚寒重,苏州想必亦是天凉,望你深自保重,添衣加餐。勿忧我,我能走稳。”
最后一句,她写得格外用力,仿佛要将这承诺刻进纸里,也刻进自己心里。
她凝视着信纸,眼前是苏州月台上他凝望的身影,是那个用尽全力的短暂拥抱残留的温度。
“盼南线顺遂,盼早归。”
“何好手泐”
“民国二十九年秋,于天津”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贴上邮票。信封上“苏州观前街顾氏陈记药行顾明璋先生亲启”的字迹娟秀而清晰。
这薄薄的信封,承载着她无法言说的沉重牵挂,也寄托着她渺茫却执着的希望。她将它轻轻压在书桌的镇纸下,像守护着一个易碎的梦。
窗外,夜色如墨,沉沉压下。
——
药厂高大的烟囱沉默矗立,再不见往日喷吐的滚滚白烟。巨大的铁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空旷死寂的厂区。
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几排库房大门紧闭,唯有角落一间维修车间里,传来零星的、有气无力的金属敲击声。
顾父站在空旷的厂区中央,黑色掺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他背着手,仰头望着那几台庞大的、覆盖着帆布却又明显看得出被大火烧灼扭曲痕迹的机器。
那是药厂的命脉,此刻如同僵死的钢铁巨兽。
阿城垂手立在他身后半步,脸色同样灰败。
“老爷,”阿城的声音干涩,“按您的吩咐,能拆的、能修的部件,老师傅们都日夜赶工试过了,可那几处核心的轴件和精密的传动模组,没有原厂配件,实在是…”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不忍再说。
顾父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重的、仿佛锈住了的叹息。这声音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宣告着绝望。
他慢慢踱到一台机器旁,掀开帆布一角,露出烧得发黑变形、遍布冷却后不规则焊疤的金属表面。
他的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抚上那冰冷的、带着粗糙灼痕的钢铁。这里曾流淌着顾家几代人的心血,曾日夜轰鸣,为无数病患送去生的希望。
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和死寂。
“罢了”顾父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告诉老师傅们,歇了吧。剩下的听天由命。”他放下帆布,动作缓慢而沉重,像在为这昔日的工业巨擘盖上最后一块遮尸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刺耳的日语呼喝声,粗暴地撕破了厂区的死寂!
“让开!检查!”
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臂缠“宪兵”袖章的日本兵,在一个穿着考究藏青条纹和服、踩着木屐的男人带领下,如狼似虎地闯了进来。
为首者正是日本商会会长松本。他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阴冷地扫视着空旷的厂区以及顾父和阿城二人。
“顾老先生,”松本微微欠身,动作敷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用不标准的中文说:“真是巧啊,鄙人正欲前来拜访,商讨合作事宜,不想在此遇见您巡视工厂。看来顾先生对恢复生产,还是颇为上心啊?”他目光扫过那几台盖着帆布的机器,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顾父挺直了背脊,眼里瞬间爆射出锐利如刀的光芒,将刚才的颓唐一扫而空。“松本会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顾某在自己的厂子里走走,不劳会长挂心。至于合作,”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我顾家药厂,高攀不起!”
松本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眼神陡然阴沉下来。
他身后的宪兵“唰”地一声,将肩上的步枪端平,黑洞洞的枪口森然指向顾父和阿城!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阿城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挡在顾父身侧,身体因恐惧和愤怒而微微发抖。
松本擡手,示意宪兵稍安勿躁,但那阴鸷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顾父脸上。“顾老先生,何必如此固执?帝国一片诚心,愿意帮助顾氏重振雄风。您看看,”
他摊开手,环顾凋敝的厂区,“如此景象,岂不令人痛心?若再延误下去,贵厂这百年基业,怕是真的要化为乌有了。”
“化为乌有,也是我顾家的产业!”顾父须发戟张,声音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在空旷的厂区回荡,“我宁愿它烂在这里,化为铁锈,也绝不沾上你们半分脏手!要我替你们生产那些害人的毒物?休想!除非我死了,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
“八嘎!”松本身后一个年轻的宪兵军官似乎被彻底激怒,猛地拔出腰间的军刀,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光。他踏前一步,充满杀气的目光死死锁住顾父,口中用日语咆哮着。
松本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中凶光毕露。他擡手,按住了那年轻军官握刀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对方的手臂都微微下沉。
他没有看那军官,眼睛依旧毒蛇般盯着顾父,嘴角却慢慢咧开一个极其狰狞、扭曲的笑容,牙齿森白。
“顾老先生,真是块硬骨头啊。”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粘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不过大日本帝国最欣赏的,就是您这样的硬骨头。因为”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送入顾父和阿城耳中,“把这样的硬骨头,一寸寸敲碎,听那骨头断裂的声音,才最有意思。也最能警醒那些不识时务的蠢货!”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听者的心脏。
那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残忍,让阿城瞬间如坠冰窟,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松本直起身,脸上那狰狞的笑容瞬间消失,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倨傲,仿佛刚才那番恶魔般的低语从未发生过。
他整了整和服的袖口,看也不再看顾父一眼,仿佛对方已经是一个死人。
“我们走。”他淡淡地用日语命令道。
宪兵们收起枪,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冰冷的机器,簇拥着松本,踏着咔咔作响的军靴,旁若无人地朝厂区外走去。
杂沓的脚步声和木屐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铁门外。
空旷的厂区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风声呜咽。
顾父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历经风霜却屹立不倒的石像。夕阳的余晖挣扎着穿透云层,落在他半老而刚硬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望着日本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深处,是一片沉寂如古井的冰冷与决绝。
阿城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老…老爷,他们,他们…”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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