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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不共豺狼天(1 / 3)

第36章:不共豺狼天

北洋大学的银杏叶镶上了金边,风一过,簌簌地落,铺满了通往文学院的小径。

何好抱着几本新领的《中国文学史》和《西洋文学概论》,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这熟悉又陌生的校园气息,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沉重。

文学系的迎新告示牌下人影稀疏,偶有穿着蓝布长衫或素色学生装的男女匆匆走过,眉宇间或多或少都凝着与这明媚秋光不甚相称的凝重。

国难当头,书桌亦难安稳。

"何好!"一个拖着长腔的调笑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看见陆世宁晃着步子走来。

"哟,终于舍得从苏州回来了?"陆世宁夸张地上下打量着她,嘴角挂着促狭的笑,"让我猜猜,是不是顾明璋太忙,没空陪你游山玩水?"

何好无奈地摇摇头,对他的调侃早已习以为常。"陆世宁,你还是这么闲。"

"闲?"陆世宁夸张地捂住心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我可是特意来迎接你的。听说你今天回校,我连牌局都推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正经,"说真的,路上没被那些东洋狗为难吧?车票的事没露馅?"

何好从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油纸包:"托你的福,一切顺利。这是苏州采芝斋的点心,我特意..."

"哎哟!"陆世宁一把抢过油纸包,迫不及待地拆开,捏起一块松子糖就往嘴里塞,"还是你懂我!"他含糊不清地说着,眼睛却突然亮了起来,"唔,这味道正宗!"

远处,几个穿着和式学生装、臂戴"新民会"袖章的人正趾高气扬地走过。

陆世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也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呸!"他朝那个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一群狗腿子。"

转回头时,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语气却认真了几分:"说真的,最近学校里这些东洋狗越来越猖狂了。前天晚上,几个经济系的硬骨头不肯参加他们的'亲善会',结果..."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被打得够呛。"

一股寒意无声地爬上何好的脊背。校园已非净土,这“亲善”的阴影,如同站台上猩红的标语和刺刀的反光,无处不在,正一点点勒紧每个人的呼吸。

她握紧了怀中的书本,纸张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校方不管吗?"

"管?"陆世宁冷笑一声,随手把玩着胸前的怀表链子,"校长办公室现在天天进出着穿军装的。要我说啊..."他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该找几个道上兄弟,给这些狗腿子点颜色看看。"

说完,他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夸张地叹了口气:"唉,要不是老头子看得紧,我早这么干了。"

他拍了拍何好的肩,语气突然正经起来,"总之,你自己小心。要是那些东洋狗找你麻烦,记得来找我。别看我这样,在天津卫还是有点门路的。"

何好看着眼前这个看似轻浮实则热血的青年,突然觉得他吊儿郎当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颗赤诚的心。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

"谢什么!"陆世宁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笑容,顺手又摸走一块点心,"要谢就让顾明璋多带点苏州点心给我。"说完他转身离开。

看着陆世宁晃着肩膀远去的背影,何好无奈地摇摇头,却感到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时局飘摇动荡,但他们总得守住些什么。

何好抱紧怀中的书本,继续向教室走去,秋日的阳光透过银杏叶的间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进文学院的教室,里面已经三三两两坐了些同学,低声交谈的声音如同秋虫的嗡鸣。

何好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书本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封面上烫金的《中国文学史》几个字。

第一堂课是钱教授的《诗经》选读。老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诸君当知,乱世之中,文人风骨更不可失..."

何好握着钢笔的手微微发紧,墨水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小片深蓝。

午休时分,食堂里的饭菜比记忆中更加寡淡。几个熟识的女同学围坐一桌,却都默契地避谈时局,只聊些《红楼梦》的读后感。

何好小口啜着清汤,耳边是陆世宁在隔壁桌高谈阔论的声音:"要我说,林黛玉那性子,搁现在准是个抗日分子"引得众人一阵低笑,又很快压抑下去。

下午的西洋文学课,年轻的周教授讲到但丁的《神曲》,声音突然哽咽:"地狱篇中,背叛者被冻在冰湖里,诸君,这世上最冷的冰,莫过于同胞相残"教室里鸦雀无声,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镜片。

放学的钟声敲响时,夕阳已经将教学楼染成了血色。

何好收拾好书本,把一张纸条夹进《文学概论》的扉页里,上面用工整的字体抄着《楚辞》中的句子:"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擡头看见教室门口,几个佩戴"新民会"袖章的学生正拦着人登记什么。

何好抿了抿唇,从后门悄悄离开了。

傍晚,何好回到顾家。

她点亮房间里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光晕温柔地铺开。铺开信纸,笔尖蘸饱了墨,千言万语涌到喉头,一时竟不知从何写起。

“明璋如晤:”

笔尖在纸面悬停片刻,才缓缓落下。

“津门已入秋,北洋园内银杏金黄,落叶铺径,秋意虽浓,人心肃杀,校园亦非桃源。今日开学,诸事初定,文学典籍厚重,需得沉心研读。只是园中‘新民会’身影频现,鼓噪‘亲善’之声不绝,同窗间亦多压抑神色。世道如此,书桌难安。”

她顿了顿,眼前浮现出顾明璋在苏州药铺里伏案疾书、眉头深锁的模样,心尖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苏州一别,倏忽半月。知你必是日夜操劳,宁波一线,维系南北,千斤重担系于一身。家中诸事,伯父虽未多言,可药房凋敝之状,触目惊心,阿城强撑门面,心力交瘁。所幸你高瞻远瞩,南线输血不绝,此诚顾家于津门不倒之根基。每每思及此,感佩之余,亦深忧你之辛劳。万望善加珍摄,勿以我为念。饭食务必按时,夜深莫要熬得太久。”

写到此处,药房破败的景象、顾父眼中深重的忧虑、以及日本兵刺刀冰冷的反光,再次交织着涌入脑海。笔尖微微颤抖,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天津情势,危如累卵。日人步步紧逼,气焰嚣张。伯父”她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将书房中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宁为玉碎”的决绝呐喊诉诸笔端。

她不愿千里之外的他再添忧焚,更怕那谶语透过纸背,带来不祥的感应。只含糊写道:“伯父刚毅,支撑家中上下,皆赖你南线之资维系。我身处校园,虽暂得一方清净,然心常系于药房与伯父处。唯盼你南边根基日固,他日归来,方有回旋之机。”

入秋的寒意透过窗棂缝隙渗入,何好拢了拢身上的薄袄,目光落在窗台那几枝花上。它们安静地开着,纤细却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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