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千帆自此征(1 / 3)
第32章:千帆自此征
次日巳时,天封塔古朴的飞檐下,“四明茶社”听潮雅间外。
顾明璋站在门口,一身挺括的深灰长衫,目光沉静如水。
何好今日换上了一身素净合体的月白细布旗袍,乌发在脑后挽了个简洁利落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没有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与令人舒适的清爽。
顾明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
何好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臂弯里,他的手臂坚实有力,稳稳地托着她,那姿态自然而亲密,仿佛这个动作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
何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臂膀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僵硬。她擡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努力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婉而镇定的微笑。
顾明璋手臂微紧,带着何好,步伐坚定地踏入了茶社那扇沉沉的雕花木门。
推开门的刹那,几道或审视、或探究、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瞬间罩在了顾明璋与何好身上。
雅间布置清雅,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水墨山水。主位上端坐着的是周继云,他穿着深褐色的杭绸长衫,手中缓缓盘着一对油亮的核桃。他左侧是一位身材魁梧、面膛赤红、嗓门洪亮的汉子,姓马,人称“马三爷”,专管帮中船务;右侧则是一位面色白皙、眼神闪烁、嘴角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中年人,姓金,是帮中打理对外账目、人称“笑面虎”的金四爷。
还有两三位帮中有头脸的“爷叔”陪坐一旁。
顾明璋神态自若,不卑不亢地拱手为礼:“苏州顾明璋,携内子何氏,见过周先生,见过各位爷叔。劳烦诸位久候,晚辈失礼。”
他声音清朗,姿态沉稳,将“内子”二字说得极其自然流畅。
何好紧随其后,微微屈膝敛衽,姿态温婉娴静,低眉顺目:“晚辈何氏,问各位爷叔安好。”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和,举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不过分拘谨。
这份落落大方,瞬间让那几道审视的目光柔和了不少。
“顾世侄客气了,坐,坐!”周继云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微笑,擡手示意,他开门见山:“世侄带来的杭白菊与苏薄荷样品,帮里几位老师傅已细细验看过。”
旁边侍立的一位伙计立刻捧上一个托盘,上面正是顾明璋带来的两包样品,包装已被小心拆开。
周继云拈起一小撮杭白菊,花朵饱满,色泽玉白带淡黄,瓣形完整,清香扑鼻。“菊胎饱满,形色俱佳,确系杭城‘玉泉’一带的上品,火候也恰到好处。”他点评道,语气带着行家的肯定。
接着又拿起一片苏薄荷叶,对着光看了看叶脉纹路,凑近鼻端深深一嗅,一股强劲而纯粹的清凉辛香直冲脑门,“好!这薄荷油性足,香气正,是太仓‘浏河薄荷’的底子,提神醒脑的上品!”他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魁梧的马三爷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周先生说是好货,那准没错!顾家小哥,货是好货!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桌子,“这南洋的买卖,可不是光有货就成!暹罗那帮王公贵族,嘴刁得很!光鲜亮丽地运过去,万一到了地头受潮发霉走了味,或是被虫蛀鼠咬了,那可不是退货赔钱那么简单,砸的是我们三江帮几代人攒下的招牌!”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顾明璋,带着水手特有的直率和压力。
“马三爷说的是。”顾明璋神色不变,从容应道,“药材娇贵,远涉重洋,防潮、防蛀、防霉变,乃第一要务。晚辈此行,对此已有初步筹划。”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顾明璋沉稳开口:“此法可称‘三层防护’。其一,内里屏障:药材精选后,必以双层上等防油纸紧密裹实,隔绝湿气侵入根本。”他示意伙计取来样品包裹,展示那严密的油纸层。
“其二,固其城廓:外箱选用厚实干燥樟木或楠木,内壁须以桐油混合生漆,反复涂刷三遍,务必干透,接缝处更需以油灰仔细嵌填密封,令水汽虫蚁无缝可入。”他指向带来的一个小型示范木箱,内壁油亮密封。
“其三,清其内患:每一箱内,均匀置放足量生石灰包以强力吸潮,再以细纱布袋盛装精炼樟脑丸,悬挂于箱内四角及药材间隙,驱虫防蛀,双管齐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实践者的笃定:“此法经晚辈于江南秋雨潮湿环境中反复试验,确能保药材干燥如初,药性不失。若再择干燥通风舱位,途中因时制宜封闭通风口或覆盖油布,纵南洋湿热,亦可保无虞。”
这一番条理清晰、有实物佐证、且经过实践检验的方案陈述,让在座几位老江湖眼中都流露出惊讶与赞许。
周继云撚须点头:“世侄此法,思虑周全,步步为营!‘三层防护’,名实相副!难怪陈翁放心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他看向顾明璋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郑重。
马三爷也收起了几分粗豪,点头道:“顾家小哥说得头头是道,比我们这些跑船的糙汉子想得还周全!是个人才!”
一直沉默旁观的“笑面虎”金四爷,此刻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容:“顾世侄货源精良不假,只是”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在顾明璋脸上逡巡,“这生意场上的事,光有货色和章程还不够,最终还得落到这‘利’字上。不知世侄此番,首批杭白菊、苏薄荷各五百斤,打算开个什么价码?还有这船运保险、沿途打点的费用,又打算如何分担?”
谈判终于进入了最核心、也最艰难的环节,利益分割的拉锯战。
顾明璋早有准备,沉稳地报出了一个经过精确核算、既留有余地又不失诚意的价格。
金四爷闻言,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手指却轻轻敲着桌面,慢条斯理地开始压价,言语间机锋暗藏,将航运风险、市场波动、帮中成本等理由一一抛出,寸寸紧逼。
顾明璋据理力争,引证苏州及宁波本地时价、暹罗收购珍品的溢价空间,言谈间逻辑清晰,不卑不亢。
周继云和马三爷则在一旁或斡旋,或补充,雅间内的气氛时而紧绷,时而缓和。
何好安静地坐在一旁,扮演着温婉倾听的“贤内助”角色,适时地为顾明璋和自己续上茶水。
她目光低垂,却时刻留意着场中局势,敏锐地捕捉着每个人话语间的细微情绪和隐藏意图,尤其是金四爷那看似和煦实则算计的眼神。
当金四爷再次抛出船运保险费用应全部由供货方承担的不合理要求时,顾明璋眉头微蹙,正待反驳,却在电光火石间瞥了何好一眼。
何好心领神会,这正是来之前顾明璋特意向她交代的关键点之一,也是他们预留的一张牌。
于是,她轻轻放下茶壶,迎着金四爷的目光,柔声插了一句:“金四爷说的是,保险一事实乃重中之重,关乎货主与船东双方安危。”
她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头闲聊,“晚辈听明璋提起过,上海‘仁记’、‘太古’几家大洋行,承保南洋航线颇有信誉,保费厘定也相对公允。不知贵帮以往合作的是哪家?保费几何?若能货比三家,择其优者共担,或许于双方都更为稳妥?”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看似附和金四爷重视保险,实则点出了存在竞争选择,暗示三江帮在保险费用上并非唯一话语方,且引入了洋行作为参照,无形中削弱了金四爷漫天要价的底气。
金四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看向何好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随即打了个哈哈:“顾夫人见识广博,连洋行保险也知晓。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何好这一看似不经意的“插话”,如同在紧绷的弦上轻轻一拨,微妙地改变了谈判的节奏和力量对比。
顾明璋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时间在唇枪舌剑中流逝,日影西斜。价格、付款方式、交货时限、保险分担比例……
一项项条款在反复的磋商、让步与坚持中艰难地达成着共识。
双方都清楚,这桩买卖若能做成,对顾家是打开南洋市场的关键一步,对三江帮亦是稳定一条新的优质货源渠道,意义重大。
因此,虽锱铢必较,却也始终保持着合作的基础。
就在谈判接近尾声,准备拟定初步契约文书的关键时刻,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马三爷手下一个心腹快步走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马三爷原本因谈判顺利而显得红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
“出了何事?”周继云敏锐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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