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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热血沸寒川(1 / 3)

第20章:热血沸寒川

北洋大学步入盛夏,何好已完全融入了校园生活。她每日往返于教室与图书馆之间,偶尔撞见陆世宁,对方也只是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自那日过后,他竟未再主动寻衅。

这日课后,明珮神秘兮兮地将何好拉到紫藤架下:"读书会今晚有活动,沈老师要讲《少年中国说》!"她眼睛亮晶晶的,"你来吗?"

何好刚要点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嗤笑:"哟,读书会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了?既然这样的话我也要参加。"

陆世宁不知何时靠在廊柱上,指尖转着一支金笔。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衬得那抹笑愈发刺目。

明珮瞪了他一眼:"陆世宁!你这个《论语》都背不全的文盲,来凑什么热闹?"

"本少爷突然想读书了,不行?"他漫不经心地说,"再说了..."他附身到明珮耳朵边说了什么

明珮脸色骤变,拽着陆世宁的袖子就往角落里拖。

何好隐约听到断续的争执声:

"...她是不是我哥的女朋友关你什么事!"

"哦?那你喜欢我舅舅关不关我的事?"陆世宁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哗啦——"

明珮怀里的线装书册应声落地,纸张散开如同折翼的白鸽。她纤细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抖:"你...你怎么..."声音细若蚊呐,瞬间被风吹散。

"我还知道,"陆世宁向前一步,阴影笼罩住明珮苍白的脸,"你喜欢他是因为他在某些方面很像林载承吧?"

明珮如遭雷击,血色从她脸上急速褪去。

那些精心构筑的平静假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沈砚清待人处事时那份平等善良,读书会上点评学生习作时,先扬后抑、循循善诱的方式——都与记忆中林载承的做派如出一辙。

他执笔时手腕悬空的姿势,批阅时在页边写下蝇头小楷的习惯,甚至雨天撑伞时总下意识将伞面倾向他人的细节,无一不令明珮恍然出神。

她也是因为沈砚清加入的读书会。

陆世宁把玩着袖口的银质纽扣,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没想到你对林载承这么念念不忘,都找上替身了。"

"你闭嘴!"明珮猛地推开他,泪水已夺眶而出。她突然蹲下身,双臂紧紧环住膝盖,"你这种...这种每周换女友的花花公子..."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懂什么是喜欢吗!"

陆世宁显然没料到她这般激烈的反应。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沾上了明珮落下的一滴泪,烫得他心头一颤。

"喂...我..."他难得结巴起来,"我胡说八道的...你别哭啊"伸手去扶她肩膀,却被狠狠甩开。

明珮胡乱抹了把脸,转身跑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何好见情势不对,快步上前。陆世宁正慌乱地抓着头发,见是她,猛地将一方叠得方正的真丝手帕塞进她手里,手指颤抖地指向明珮跑远的方向:"你...快去哄哄她!"

"你对她说了什么?"何好攥紧手帕质问,她从未见过明珮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陆世宁别过脸去:"你别问了..."他推了何好一把"快去啊!"

何好在不远处找到明珮时,她正抱着膝盖蜷坐在石凳上,看见何好走近,她慌忙用袖子抹脸。

方才风里隐约飘来的"林载承"三字,已让何好猜透七八分。她默默坐到明珮身边,将那块真丝手帕展开,轻轻按在她脸上。

"想哭就哭。"何好的声音轻得像落花拂过水面,她的掌心拍了拍明珮的脊背,能清晰感受到她压抑的抽噎,"眼泪憋着会生病的。"

明珮突然转身扑进她怀里,滚烫的泪水浸透了何好的校服前襟。

何好没经历过失恋,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一遍遍轻抚着她单薄的背脊。

待呜咽声渐弱,明珮忽然抓住何好的手腕,指甲无意识掐进她的肌肤:"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中学的时候..."细碎的呢喃混着抽泣,"他比我高三个年级..."

明珮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石凳上画着圈,"民国二十四年冬天,北平的学生举着'反对华北自治'的横幅冲上长安街"她眼中倏地燃起星火,"他和同校的学生团连夜坐铁皮车北上声援,在宣武门被警察的水龙浇得透湿..."

"警棍砸下来时,他扑过去护住摔倒的女同学,后脑缝了七针..."她突然抓住何好肩头,"纱布还渗着血,他就站在天津劝业场顶楼撒传单!风把传单吹进日租界,宪兵队举着枪冲过来..."

她突然扯开自己校服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疤,"这是替他送药时被宪兵的刺刀不小心划的"

明珮的瞳孔里仿佛重映着当年场景:猎猎寒风吹鼓少年单薄的衣衫,染血的纱布在额角飞扬。传单雪片般落向日租界时,宪兵的枪栓拉响声中,他竟探出大半个身子高喊"还我河山!"。

那一刻顶楼呼啸的风,成了她青春里最壮烈的配乐;那一刻的场景,她铭记了许多许多年。

"后来冀察政务委员会通缉学生领袖..."明珮的声音突然折断,"他父亲把他绑上运煤船押去香港,最后流落到伦敦。"她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整整三年。"

"他好不容易回来了,我想我们不会再分开了..."她说着突然苦笑起来,"可是在咖啡馆,他告诉我说纽约哥伦比亚大学聘他教授,他要去美国了,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他父亲当了天津维持会副会长!替日本人强征粮仓..."明珮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说听见父亲用日语打电话就犯恶心,说在利顺德饭店吃牛排像嚼同胞的骨头..."明珮的指甲深深掐进石凳缝隙"多讽刺啊!既不敢提刀弑父,又不肯同流合污,便选了个最体面的逃法!"

她颓然倒在何好肩上,"他以为逃去美国就干净了吗?!这山河破碎...是能逃开的吗!"

远处教堂钟声阵阵传来,像为消逝的信仰敲响丧钟。

何好安静地听着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忽然懂得有些人的英勇只属于某个瞬间。在这个时代,有人选择把风骨碾成船票漂洋过海,也有人在故土弹孔里种下火种。

不知道过了多久,明珮终于擡起红肿的眼:"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可笑。"何好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冰凉的手指渐渐有了暖意。

"明珮,那年劝业场顶楼撒传单的少年,早随民国二十五年的北风散了。"她指尖拂过明珮锁骨下的旧疤,看着她蜷缩的身影,忽然洞悉了某种真相。

也许明珮珍藏的从来不是林载承这个人,而是乱世烽烟中那道劈开黑暗的闪电。

十四岁的少女在校园初见林载承,恰似信徒仰望神坛。当少年在□□前张开染血的臂膀,那瞬间的壮烈便成了钉在心尖的圣像。三年音书断绝的守望,不过是为圣像焚香;重逢时的精心打扮,亦只是信徒供奉的鲜花。直至咖啡馆里那杯凉透的咖啡,才照见圣像底座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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