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心归平安里(2 / 4)
何好接过毛巾,心头微微一紧。
陈家,那是他母族的根基,也是他在苏州的依仗。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身上的衣服,有点不安。
顾明璋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温声道:“不必紧张。外祖父是极通达的长辈,舅舅舅母也是和善人。只是”他略作沉吟,声音压低了些,“有件事,正好借今日一并提了。我已在外祖父家附近的巷子里,买下了一处小宅院,前些日子一直在拾掇,置办些必需的家什。如今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想,我们搬过去住。”
何好愕然擡头:“你要搬出去?”
“外祖父待我如亲孙,舅舅舅母也极好。”顾明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但长久寄居,终非长久之计。况且,”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而坦荡,“你既来了,再一同住在陈家,于礼数、于便利,都多有不便。那小院离药铺只隔两条巷子,清静也便宜。我已托王伯寻了个本分可靠的厨娘,日常起居无虞。”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
何好点头:“嗯,听你安排。”
陈家老宅深藏于闾邱巷内,粉墙高耸,乌瓦连绵,气度沉凝。两尊雕琢着繁复芍药花纹的青石门墩无声诉说着岁月的积淀与家族的底蕴。
顾明璋叩响锃亮的黄铜门环,片刻后,沉重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向内开启,露出一张恭敬老成的脸。
“表少爷回来了!这位是……”管家李叔的目光落在何好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礼数。
顾明璋神情坦荡自然,声音清晰地响起:“李叔,这位是何好姑娘。”他微微侧身,看向何好,目光温和而坚定,随即转向李叔:“她是我在天津的故交。”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门内隐约传来一丝轻微的响动。
李叔脸上立刻堆起更深的笑容,连忙侧身让路:“何姑娘快请进!老太爷、老爷太太还有衡少爷,都在花厅呢,就等你们开饭了。”
穿过大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精巧的庭院跃入眼帘,太湖石堆叠成趣,几竿修竹临水摇曳,锦鲤在池中悠然摆尾。抄手游廊曲折通向灯火通明的正厅,空气中弥漫着晚香玉的甜馥与隐约的饭菜香气。
刚踏上回廊,一个穿着月白杭绸长衫、面容清俊的年轻男子便从花厅快步迎出,正是顾明璋的表哥陈景衡。
他脸上是好奇和热忱的笑意:“明璋!可算回来了!这位就是何姑娘?我听明璋提起你!”他笑容爽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舅母周氏紧随其后,她约莫四十许,穿着绛紫色团花缎面旗袍,梳着光洁的发髻,眉眼与陈景衡有几分相似,只是线条更显圆润。她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景衡,莫要吓着客人。”随后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何好的手,笑容真诚而温暖:“何姑娘是吧?真是个水灵灵的姑娘!一路辛苦了吧?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花厅内陈设典雅,紫檀木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主位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穿着一身深灰色杭绸长衫,眼神矍铄,透着阅尽世事的睿智与从容。这便是陈家如今的掌舵人,顾明璋的外祖父陈鸿儒。他下首坐着一位面容儒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是顾明璋的舅舅陈伯安。
顾明璋引着何好上前,恭敬行礼:“外祖父,舅舅,舅母。”他再次看向何好,然后面向长辈,声音沉稳而清晰:“这位是我在天津的故交,何好姑娘。也是我心仪之人,特意带来拜见长辈。”
何好连忙敛衽行礼问好。
陈老太爷捋着雪白长须,矍铄的目光在何好身上温和地停留片刻,随即看向顾明璋,眼神中渐渐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仿佛透过顾明璋挺拔的身影,看到了另一个模糊的影子,轻轻喟叹一声:“好,心仪之人,好啊。”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又有一丝欣慰,“看到你身边有了知心人,外祖父这心里才算真正放下些。你母亲若是在天有灵…”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眼中那份慈祥与追忆交织的光芒,无声地诉说着对早逝女儿的疼爱与对孙儿终于“长大成人”的复杂心绪。“到了就好,到了就好。何姑娘,一路辛苦,快坐,莫要拘束,就当是自己家。”
舅母周氏立刻热情地招呼:“对对对,快坐!何姑娘尝尝这清蒸鲥鱼,今早太湖来的,鲜得很!”她利落地给何好布菜,话题也围绕着关心展开,“听明璋说,何姑娘对药材也懂行?真是难得!如今这世道,肯用心学这些的姑娘家不多了。景衡要是能像你和明璋这么踏实肯学,我也少操些心!”她说着,无奈又宠溺地看了一眼儿子。
陈景衡立刻接口,语气是轻松的自嘲:“娘,您又来了!我这不是在努力跟明璋学嘛!何姑娘,以后在苏州有什么想逛的、想玩的,尽管问我,保管给你介绍得妥妥帖帖!”他的态度亲切自然,毫无芥蒂。
舅舅陈伯安也微笑着向何好颔首示意,眼神温和。
餐桌上的气氛融洽而温暖。周氏关心着何好路上的情形,陈景衡插科打诨讲些苏州趣事,陈老太爷则更多地将目光投向顾明璋和何好,那份欣慰与感慨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他开口问道:“明璋,宁波那边,样品可有回音了?”
顾明璋放下筷子,恭敬回答:“刚收到快信。三江帮验看过样品,对杭白菊的品相和苏薄荷的香气尤为满意,初步意向是首批各要五百斤。只是价格和具体的船期、保险细节,还需面谈敲定。孙儿打算后日亲自去一趟宁波。”
“嗯,是该亲自去。”陈老太爷颔首,“生意是谈出来的,诚意到了,事才成。你持我的名帖去见那位管账的周先生,他念旧情,会给你行些方便。但切记,商道根本,还在货真价实、信守承诺。”
“孙儿谨记外祖父教诲。”顾明璋郑重应道。
一直沉默的舅舅陈伯安此时也开口,声音沉稳:“宁波码头鱼龙混杂,需格外留意。我写封信给你,若是遇到困难去找‘永昌栈’的赵掌柜,他在码头经营多年,人头熟,遇事可请他帮忙斡旋。”
“多谢舅舅!”顾明璋感激道。
饭毕,众人移步至偏厅用茶。青瓷盖碗里,碧螺春的清香袅袅升起。陈老太爷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再次落在顾明璋身上,带着了然的笑意:“明璋,看你气色,药铺诸事想必已理顺。方才席间听你提及,住处也已安置妥当?”
顾明璋心知外祖父已然明了,便顺势起身,恭敬一揖:“正要禀告外祖父、舅舅、舅母。孙儿在药铺附近的平安里巷,置办了一处小宅院。前些时日已大致收拾停当,添置了些日用家什。如今何好既已来苏,孙儿想着,还是搬过去住更为便宜。一则便于照料药铺生意,二则也免得再叨扰府上清静。这些日子,承蒙外祖父、舅舅舅母照拂,明璋感激不尽!”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周氏嗔怪地说:“哎呀,明璋你这孩子,说什么叨扰不叨扰!都是一家人,住在这里多热闹!你那新宅子刚拾掇好,怕是连口热乎饭都难吃上吧?搬出去做什么?”她话里的挽留热情洋溢。
陈老太爷捋须的手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失落,随即又被温和的笑意取代。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而带着长者的豁达:“树大分枝,人大分家。明璋有此心,自立门户,是好事。男儿志在四方,那平安里巷,闹中取静,离铺子也近,位置选得不错。”
他看向何好,目光慈祥:“何姑娘初来乍到,明璋忙于生意,新宅那边若有短缺不便之处,尽管使人来府上说一声,莫要见外。”
舅舅陈伯安听后,点头道:“自立门户是好事。若需人手帮忙安置,府里随时有人。”
陈景衡也应和:“表弟搬出去也好,自在!药铺那边要是忙不过来,若是不嫌弃的话,我也可以去搭把手,搬搬药材什么的!”他态度热忱而真诚。
何好起身道谢,心中暖意融融。陈家人的善意,让她觉得温暖。
尘埃落定。顾明璋再次郑重行礼谢过长辈的体谅与厚爱。
离开陈府时,夜色已浓,星子疏朗地缀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
陈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顾明璋自然地接过何好手中的行李,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吧,我们回家。”
“家”这个字眼,让何好的心轻轻一颤。她跟着顾明璋,走过被月光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穿过几条弥漫着饭菜香和低语声的小巷。
晚风带着姑苏水乡特有的湿润,拂过面颊。
平安里巷如其名,幽深而安静。
顾明璋在一扇挂着小小铜铃铛的黑漆木门前停下。门楣不高,却自有一种质朴的安稳感。他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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