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倭刀悬门庭(2 / 3)
原本悬挂在门楣两侧、写着药材名称和功效的醒目木牌也不见了踪影。那扇熟悉的、曾经总是敞开的厚重木门,此刻紧闭着,门上的朱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黯淡的木头本色,显得格外颓败。
门口冷清得可怕,只有几片枯叶被寒风卷着,在台阶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哀鸣。
顾明珮的声音带着苦涩和歉意,低低响起:“何好,对不起,刚才没跟你说实话。这段时间药房...”
何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和刺痛,轻轻拍了拍明珮的手背:“没事,我明白了。我们进去看看。”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药堂内显得格外突兀。
药堂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熟悉的、浓郁的药草香气,但这香气此刻也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往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的伙计,此刻只剩下一个半大的学徒,无精打采地趴在最里面的柜台上,下巴枕着手臂,几乎要睡着了。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角落里一个老妇人,正低声向阿城询问着什么,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份死寂。
阿城正低着头,用一把小秤仔细地称量着几味药材。
听到门响,他擡起头,眼神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色。看到是何好和顾明珮一同进来,他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何小姐!二小姐!”阿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忙放下手中的戥子,绕过柜台迎了上来。
“阿城,”何好环顾着空荡得令人心慌的店堂,眉头紧锁,“这是怎么回事?”
顾明珮站在一旁,紧抿着嘴唇,眼圈微微发红,显然这场景无论看多少次,都让她心痛难当。
阿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能压垮人的脊梁。
他引着何好和明珮走到柜台后面相对僻静的角落,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奈和愤懑:“唉!何好,你有所不知啊。你走后没多久,日本商会那帮豺狼,动作就愈发狠了!三天两头派人来‘检查’,鸡蛋里挑骨头,不是说我们的药材成色不对,就是污蔑账目不清。更可恶的是,他们到处放风,给咱们药房扣上了‘反日’、‘不合作’的大帽子!这顶帽子一扣下来,谁还敢上门?那些老主顾,是信得过咱们顾家的药,可也怕惹祸上身啊!”
阿城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深深的挫败感:“有些老街坊,偷偷绕到后门来,塞个纸条,写个方子,让我们按方抓了药,他们再趁夜里没人时悄悄来取。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杯水车薪啊。”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把心头的憋闷抹去,“少爷南下前跟我交了底,说这局面怕是难了,也说了他的计划:表面上咱们在天津的生意肯定要受大挫,但只要南边宁波那条新路子在,就能把咱们在天津积压的、卖不出去的药材,想法子转运过去,在南边销掉,换回活钱儿来。道理我都懂,少爷也给我打了预防针,可是!”
阿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压下去,充满了难以接受的痛楚,“可是真亲眼看着这百年老号的门脸被糟蹋成这样,看着这冷冷清清的门庭。这心里头,还是像被剜了一刀似的!这败落的速度和模样,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啊!”
何好听着,心一点点沉入冰窟。阿城的痛苦如此真实,日寇的压迫,比她想象的更为赤裸和残酷。
这不仅仅是生意上的打压,更是要彻底掐断顾家在天津的根基,从精神和经济上双重摧毁。
“那”何好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想到了苏州,“苏州那边,新开辟的宁波商路”
提到这个,阿城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了一丝,像是绝望的深渊里透进了一线微光。
他警惕地看了看门口和学徒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这真是老天爷,不,是少爷留的救命稻草啊!多亏了这条南边的线!”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希望的火苗:“宁波那边如今是咱们的大头!虽然门面零售被那帮畜生搅黄了,可咱们库里的好药,不愁卖不掉。更重要的是”阿城的声音带着一丝隐秘的激动,“南边生意赚回来的银钱,正源源不断地汇回来。这些钱,顶住了药房的日常开销,保住了药房老伙计的饭碗,支撑着顾家上下的用度。”
何好心头猛地一震!
原来如此,表面的萧条死寂之下,顾家的血脉并未断绝,甚至还在顽强地搏动。
顾明璋远在苏州的运筹帷幄,像一条看不见的生命线,正悄然维系着天津这危如累卵的局面。
这份认知,让她冰凉的心底重新燃起一丝暖意和力量。只要这条血脉不断,顾家就还有希望。
她看了一眼身旁同样因这个消息而眼睛微亮的顾明珮。
“阿城,辛苦了。这局面,维持不易。”何好郑重道。
“只要药房不倒,只要顾家的招牌还在,咱们就还能撑!”阿城挺了挺背脊,眼中闪过坚毅的光。
——
何好与顾明珮一同回到顾家,刚踏入门口,便看见顾父站在那,似乎刚从书房出来。
他背着手,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父亲。”顾明珮轻声唤道。
“顾伯父。”何好也恭敬行礼。
不过半月未见,顾父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矮了几分。他原本矍铄的精神气不见了,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只有那紧抿的嘴唇和挺直的鼻梁,还依稀保留着昔日商界巨擘的刚硬轮廓。
见到何好,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但那欣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便被浓得化不开的愁云所吞没。
“何好回来了。”顾父的声音低沉而疲惫,目光落在何好身上,带着询问,“一路还顺利?在苏州都还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深切的牵挂,“明璋,他在那边,可还顺利?宁波那条线,稳住了?”
何好立刻回答:“顾伯父放心,路上都顺利。在苏州一切都好。明璋他虽然事务繁巨,但一切都好。宁波商路已然打通,运转顺畅。”她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希望能稍稍宽慰他紧锁的眉头。
顾父他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带着千钧重担:“好”
他转身,走向书房,“何好,你随我来书房。明珮,你也来听听。”
书房内,光线透过窗棂,映照着书架上整齐的典籍和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顾父没有走向书案后的椅子,而是站在窗边,背影显得格外孤独沉重。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攒力气,才重新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药房的情形,你们想必都知道了,那不过是疥癣之疾。”他猛地转过身,那目光锐利而沉重,直直地刺向何好和同样一脸忧色的顾明珮,“真正悬在头顶,能要顾家命的刀,在药厂那边!”
药厂!
这两个字像重锤敲在何好和顾明珮的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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