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寒灯照异客(1 / 3)
第1章:寒灯照异客
1939年冬,天津英租界街头
暮色从海河对岸漫过来,渐渐洇透了英租界的天空,维多利亚道的红砖洋楼最先隐入阴影,有轨电车当当驶过,铁轨溅起的火星子落在雪堆里,嗤地一声——倒比教堂顶上的十字架亮些。
黄包车夫们缩着脖子蹲在利顺德饭店门口揽客,呵出的白气混着吆喝:“五毛钱跑老码头!八毛跑全城!——小姐,这价儿可抵不过半斤混合面哪!”
穿貂皮大衣的阔太裹紧外套,从店里走出,珍珠项链缠在她臃肿的脖颈上,活像缠了串糯米丸子。她掀开车帘,尖声催促车夫快跑,仿佛身后追着的不是寒风,而是从海河对岸飘来的硝烟味。
街角“正昌洋行”的招牌缺了一角,在风里吱呀摇晃,露出后面斑驳的“大东亚共荣”标语。
眼前的场景在何好的眼底激起涟漪,她的瞳孔骤然扩张,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她怔怔地站在街头,像是个木头桩子被定在了原地,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凯蒂猫睡衣,脑袋一阵轰鸣。
她分明记得自己前一刻还窝在书房的懒人沙发里,吃着肯德基的外卖,指尖沾着薯条油腻的咸香,肚子里碳酸饮料的气体在隐隐作祟,有翻江倒海的气势。历史课本摊在膝头,《抗战时期天津租界》的章节被她用荧光笔划得密密麻麻。
可此刻,指腹上残留的薯条碎屑还在,舌尖甚至能回味起番茄酱的甜酸——但眼前却是天津冬夜的刺骨寒风。这荒谬的错位感让她恍惚地擡起手,路灯下,指甲缝里橙黄色的油渍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这不可能..."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薯条残留的油脂在寒风中早已凝固,变成某种荒诞的证明。就像一场荒腔走板的噩梦,偏偏每个细节都真实得可怕:鼻腔里煤烟与雪花的气息,耳畔黄包车夫的吆喝,皮肤在寒风下泛起的疙瘩...
最让人感到离奇的,是历史书上附着的黑白照片此刻正在她眼前鲜活地上演。
何好苍白的唇瓣轻轻开合,吐出一连串破碎的音节,像是梦呓般飘散在潮湿的空气中。"我是在做梦吧"声音细若游丝,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话音未落,一阵刺眼的灯光闯入何好眼帘,将飞舞的雪粒照得纤毫毕现。她下意识擡手遮挡,却听见轮胎在结冰路面上打滑的尖啸声由远及近。
"小心——!"
一声女子的惊呼穿透引擎的轰鸣。何好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袭来。她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腾空而起,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模糊看见有道身影匆匆向自己跑来。随后她的后脑勺重重磕在路面的坚冰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何好的视野开始模糊,耳畔隐约听见高跟鞋慌乱地敲击地面,以及女子带着哭腔的呼喊:"快醒醒...天哪,我不是故意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喂!你...你醒醒啊!"
顾明珮的胸口剧烈起伏,她颤抖着蹲下身,昂贵的驼绒大衣下摆浸在雪水里也浑然不觉。
女孩苍白的脸上沾着雪粒,双眼紧闭,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片阴影,没有丝毫反应,看起来就像她收藏的那些法国洋娃娃。
顾明珮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却在快要触到女孩鼻息时猛地缩回——她突然想起上个月在英租界看到的那个被日军卡车碾过的报童,也是这样安静地躺在血泊里。
"老天...我不是真的故意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精心烫卷的鬓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远处传来巡逻队的皮靴声,一下一下地扣在地上,掷地有声。顾明珮浑身一颤,这才注意到女孩身上那件印着古怪图案的衣服,和脚上那双造型奇特的毛绒鞋子。
"不行...不能留在这里..."
她咬了咬嘴唇,突然扯下自己的大衣裹住女孩。当她把女孩抱起来时,一个闪着冷光的金属物件从女孩口袋滑落——那是个她从没见过的铁板,背面刻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图案。
"这是个什么东西..."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脸上,顾明珮半拖半抱着怀中失去意识的女孩,跌跌撞撞地朝自己的奥斯汀轿车跑去。她瘫倒在驾驶座上,颤抖的手指几乎握不住方向盘。后座躺着的女孩呼吸微弱,而她的眼泪已经将精心描绘的妆容冲刷得一片狼藉。
今晚好友林媛的哥哥林载承留洋归来,林家在利顺德饭店办的接风宴。她特意花了三个小时烫头发,试了六套旗袍,还特意托人从上海带回来一枚限量版香奈儿口红。
"这都是什么事啊..."她哽咽着抹了把脸,结果蹭了一手的睫毛膏和眼线。后视镜里的自己活像个唱大戏的花脸,哪还有半点名媛的样子。
女孩穿着古怪,路上又有巡逻队,顾明珮不敢贸然去医院。顾家老本行就是制药的,大哥顾明璋又懂医术,事到如今家里成了最好的去处。
引擎发出抗议般的轰鸣,顾明珮一脚油门冲回了顾公馆。
"小姐,这是怎么了?"福叔快步迎上前,待看清顾明珮的模样,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鬓发散乱,眼睛里里盛满了惊惶,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矜贵从容的顾家大小姐模样?
顾明珮摆了摆手,强压下嗓音里的颤抖:"我没事,先别问那么多。"她转头望向汽车后座,"去腾出一间客房来,要清净些的。"
福叔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后座上竟还躺着个人。那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样式古怪的衣裳,面色苍白如纸,额角还渗着血。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就要开口询问,却被顾明珮急促地打断——
"快些!"她催促道"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福叔见状不敢再多言,连忙点头应声:"是,我这就去安排。"他转身朝院内扬声喊道:"阿贵!快去把西厢那间客房收拾出来!再叫两个人过来帮忙!"
夜风卷着细雪扑进衣领,顾明珮望着家仆们七手八脚地将那陌生女孩擡进宅子,忽然觉得指尖发冷。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袖,恍惚间又听见了那声刺耳的刹车声——那个女孩,究竟是怎么凭空出现在马路中央的?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抓起电话,手指发抖地拨通了号码。
“哥!”电话一接通,她的声音便带上了哭腔,“你快回来……我、我撞到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瓷器轻碰的声响,顾明璋显然正在喝茶,但语气依旧沉稳:“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顾明珮的思绪乱作一团,话语在喉间支离破碎:"哥...我...那个路口...她突然就..."每一个词都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串不成完整的句子。她用力攥着电话线,指节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零散的惊恐都捏成一句完整的话。
“在英租界转角那里...不是,不是日本人...是个穿着怪衣服的女孩...我的车也刮花了...林家的宴会去不成了..."
“路上有巡逻队,我不敢带她去医院。”
"明珮,"顾明璋的声音依然沉稳,但语速明显加快了,"先别慌,伤者现在在哪"
“在家里,我让人把她安置在客房了……”她攥紧了电话线,指节发白,“她穿得好奇怪,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明明上一秒那个路口都没有人,下一秒她就出现在那里了还有,她身上还掉下来一个古怪的铁板,按一下会发光,背面还画着个被咬过的苹果……”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几秒。
"你先别乱动那东西...我二十分钟后到。"顾明璋的声音低了几分,语速却明显加快。
挂断电话,顾明珮咬住嘴唇,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心里一片茫然——不仅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更因为,她恐怕要错过林家那场至关重要的相亲宴了。
不久,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声,顾明璋的皮鞋踏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音,他三步并两步地推开公馆大门,玄关的座钟正敲响六下。他脱下沾雪的呢子大衣递给佣人,听见偏厅传来瓷器碰撞的脆响,他扭头目光如鹰隼般盯住了蜷缩在沙发里的顾明珮,往日精心打理的齐耳短发正凌乱地贴在她的脸颊上,手里捧着的茶杯不断颤抖,茶水在杯沿晃出细小的涟漪。
"哥...哥!"她猛地擡头,眼圈通红,"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她突然出现我才来不及刹车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就在维多利亚道拐角...她突然就冲出来...我不是故意的..."她害怕地有些语无伦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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