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青山埋忠骨(2 / 3)
他们砸开图书馆的门,将成捆的书籍扔到操场上浇煤油。黑烟腾空而起,纸灰像一群灰蝴蝶,飘过学校上空。
何好没有回顾家,顾父让她这几天都待在医院,顾家也不见得安全。
消毒水的气味在病房里凝滞不散。明珮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望着窗外出神。
何好悄悄拉上窗帘。
“从前父亲带我们去起士林吃蛋糕”明珮望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我总要把奶油抹在哥哥脸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没吃过那个蛋糕了,起士林也没有了。”她喉头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一口血。
“何好,你说我们的家还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吗,从前的天津不是这样的。”明珮回忆着。
"会好的。"何好将明珮冰凉的手包在掌心,"你看过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吗?再厚的冰层也会有消融的一天。”
“会有解放的那一天的,我们会等到的。”
“小姐!何好!”阿城冲进来扑到病床前又猛地刹住,额头上全是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枯叶,“老爷他,在商会...”
明珮突然坐得笔直,输液瓶被扯得叮当作响。“父亲怎么了?”她声音尖得不像自己,“是不是那些畜生又”
“心梗”阿城掏出一块被攥得湿透的手帕,“医生说是,是突然的。”
他拿出手帕,“这是我在老爷出事的地方捡到的。”
手帕展开,露出里面包着的怀表。
表盖像是被什么硬物击碎了,但还能看见里面嵌着的全家福:穿着学士服的顾明璋搂着半大的顾明珮,顾父的静静地矗立在他们身后。
明珮的眼珠突然不会转了。她机械地重复着“不可能”,手指却神经质地摩挲着照片里父亲的笑脸。
何好正要扶她,突然听见"咚"的一声,明珮直挺挺栽倒在床沿,后脑撞在铁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走廊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而何好只听见怀表指针的滴答声,秒针走过全家福上顾明璋稚嫩的脸庞。
顾父的遗体静静躺在华北商会的偏厅里。何好轻轻拂去老人西装前襟的茶渍,那是他最后时刻打翻的龙井。
“顾会长临终前写的”商会刘理事递来半页残纸,上面歪斜的字迹像枯枝,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字:“勿归...”字迹墨色深深浅浅,最后一道笔画拖出长长的尾痕,仿佛他临终前竭力伸向虚空的手。
何好站在那,四周的声音像是被抽离,只剩下一片死寂。
她望着顾父苍白的面容,恍惚间竟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的。那个曾对她慈爱宽厚的顾父,此刻却冰冷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却又永远不会醒来。
她伸手轻轻触碰顾父的手背,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猛地缩回手。
这不是梦,可为什么比梦还要不真实?
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何好”阿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何好回过神来,艰难地开口:“麻烦你,先安顿好伯父的遗体。”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冲出去,脚步踉跄却不停,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她。
雨丝斜斜地扫过她的脸颊,冷得刺骨。
商会外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车马喧嚣,可她的耳中仍是一片空茫的寂静。
何好狼狈地冲进电话间,接线员的瞌睡被她的模样赶跑了,嘟囔着“长途不通”,她一把抢过听筒,颤抖的手指拨通了苏州陈家的号码。
“喂?”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陈老先生!我是何好...”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求您,求您立刻联系明璋,天津这边出事了,顾伯父去世了。”
电话那头传来瓷器落地的脆响。
“好,你先别急,我立马联络他给你回电话”陈老太爷回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好终于等来了电话,听筒里传来顾明璋沙哑到极致的声音:"何好,是我顾明璋。我父亲真的..."随后是长久的静默,静到她能听见泪水滴在交换机上的滋滋轻响。
何好蜷缩在墙角,额头抵着斑驳的砖墙,水渍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突然发不出声音,只听见自己牙齿相撞的咯咯声。
“顾明璋”她哽咽着,轻轻唤着这个刻在骨髓里的名字,仿佛这是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方法。“你快回来吧,求求你快回来好不好。”
“好,你等着我”顾明璋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添了一句,语气里是郑重的托付,“何好,你还记得我给你的那枚印章吗。"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记得吗?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若是工厂有什么事情,记住你就是我。”
“从此刻起,你就是顾家的话事人。”
——
药厂大门口黑压压挤满了人,三百多名工人围聚在铁栅栏前,像一道沉默的堤坝。
几个穿条纹西装的日本人站在台阶上,领头的松本操着生硬的中国话喊话:“顾家无人主事,皇军愿意合作,保证诸君温饱。”
“放你娘的屁!”老技工王铁锤突然抡起扳手砸在铁门上,火星四溅,“少东家明明——”他的怒吼戛然而止。
人群如退潮般分开,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从晨雾中走来的身影。
何好独自走来,素白旗袍被秋风掀起下摆,猎猎作响如一面战旗。她苍白的脸上没有泪痕,唯有眼底烧着两簇幽火。
松本眯起眼睛,他认出这是顾明璋舞会上的女伴,嘴角堆起假笑:“何小姐,只要在这份文件上签字,工人们立刻就能领到救济粮”
“唰”的一声,何好从怀中掏出一方印章。朝阳正从她身后升起,那方“何氏”的印纽在阳光下泛着血色的光。
“看清楚了。”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顾明璋不在,我就是主事人。”印章重重按在门柱上,鲜红的印泥像一记耳光烙在松本眼前。
工棚里爆发出震天的喝彩,有人把安全帽抛向天空。
松本脸色铁青地后退两步,突然阴恻恻笑道:“何小姐可要想清楚,拒绝合作的下场”他故意扫视衣衫褴褛的工人们,“这些人的妻儿老小,怕是等不到顾少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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